《重構二二八》書摘之三:特務、派系與二二八事件

陳翠蓮 2017年03月01日 00:00:00

228事件時擔任保密局臺灣站站長的林頂立(左)/228事件中劉啟光的角色備受爭議(右)。(作者翻製自國史館檔案)

…蔣介石屬意的臺灣省警備總司令人選,是在高雄地區率先出兵鎮壓的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這應與白崇禧力薦有關。白崇禧對不顧陳儀禁令、率先發兵的彭孟緝青眼有加,多次上電稱許。三月電呈謂︰「此次事變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基隆要塞司令史宏熹、馬公要塞司令史文桂等,鎮壓最為得力。」四月又請表揚彭孟緝等人功勳:「查此次臺灣事變中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獨斷應變、制敵機先,俘虜滋事暴徒四百餘人……擬懇分別獎勵,以昭激勵。」但是,民間稱彭孟緝為「高雄屠夫」,頗受罵名,因此,侍從室人員簽注「臺變乃為國家不幸事件,彭孟緝等處置適當固屬有功,惟功勳之獎賞必須公布,但如公布則恐激動臺人及國內反對派之反感,在給與勳賞之方式上似應考慮行之」等意見。顯見在表彰彭孟緝等人鎮壓事件功績時的考量與顧慮。

 

儘管如此,五月五日,國民政府發布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改制為警備司令部,蔣介石仍然任命彭孟緝為臺灣省警備司令。

 

臺灣省政府改制後,人事任命出現轉變。首先,省政府委員與廳處首長名單中,臺灣人名額增加,但以陪襯為主。行政院通過的臺灣省政府委員十五人名單,其中林獻堂、杜聰明、劉兼善、南志信、丘念台、游彌堅、陳啟清等七人為臺籍,近全體名額半數,以此收攬人心,臺籍委員都不兼廳處長。十四名廳處首長中只有徐慶鐘(農林處長)、李連春(糧食局長)、顏春輝(衛生處長)、王民寧(警務處長,半山)為臺籍,以專業技術為主,民政、財政、交通、建設等重要單位仍由外省籍人士擔任。另外,四位副首長中,臺籍人士丘斌存(財政廳副廳長,半山)、謝東閔(教育廳副廳長,半山)、陳尚文(建設廳副廳長,半山)占了三名。其次,這些被任用的臺籍人士中,具有半山身分者占極高比例。第三、省府改組後,陳儀人馬大幅退潮,反倒國民黨省黨部李翼中(社會處長)、林紫貴(新聞處長)搶居要職,形成派系政治版圖重新調整的局面。

 

從二二八事件後的權位攻防戰可知,蔣介石面對各界要求將陳儀撤職查辦的強大壓力,拖延擱置、並未稍予懲處;又儘管幕僚提醒民間對彭孟緝極為反感,蔣氏仍拔擢彭孟緝升任警備司令。從這兩件人事案,可以看到蔣介石輕忽民意,力挺陳儀、彭孟緝,背後反映的是他對二二八事件的態度。事件中臺灣民眾大聲疾呼「臺人治臺」,付出慘重的血淚代價,但改組後臺灣省政府的人事安排,臺灣人仍舊不脫陪襯、樣板性質,政治結構並未實質翻轉。

 

事件後的半山與臺灣人

 

吳濁流的《臺灣連翹》一書指出,因國民黨省黨部指導員彭德透露,而得知半山人士在二二八事件中提供二百多名臺灣人黑名單,不然外省人對臺灣各地各界領袖人物不可能知道得那麼詳盡,「是從重慶回來的半山幹的,他們是劉啟光、林頂立、游彌堅、連震東、黃朝琴等人。」部分半山人士在事件後繼續呼應當局,打壓同胞,李翼中回憶錄如此描述:

 

    陳儀既大舉清鄉,又與劉啟光、游彌堅等謀改長官公署為省政府,劉氏赫然將貴,趨附者如魚之入於淵、鳥之集於樹,遂與游彌堅等組新文化運動委員會,以肅清皇民思想、奴化教育為號召,一以為陳儀張目,一以為政權。攻勢如此,凡非由中土重返臺灣者,均不能逃其罪,狡黠者仰望以求全,庸懦者惴惴不可終日。

 

半山排除異己,意圖獨擁權力,本土菁英深感不滿,對劉啟光、林頂立、游彌堅等人議論紛紛。二二八事件的重大衝擊,不僅造成臺灣人與政府當局的關係決裂,也使本土人士與半山新貴的同胞感情嚴重破裂,半山從此成為負面名詞。

 

此後,半山集團在臺灣政壇看似稱霸一時、動見觀瞻,但在國民黨政府政策下,卻始終只是「政治幫襯」角色,不久之後,勢力即逐一遭到瓦解。

 

一九五○年初吳國楨出任臺灣省主席,提名蔣渭川、彭德擔任民政與建設廳長,遭到半山集團黃朝琴、游彌堅、林頂立等人的抵制與反對,蔣、彭二人在省議會被大肆攻擊,未幾即辭職。點燃政治風波的游彌堅後來被免除臺北市長之職,政治生涯走到終點,轉往商業與民間社團發展。黃朝琴則自一九四六年起擔任省參議會、臨時省議會、省議會的議長之職達十七年之久,未再更上層樓。自省議會退休之後,黃朝琴轉往金融、觀光事業發展。…

 

※作者陳翠蓮:臺灣大學政治學博士/臺灣大學歷史系教授/曾任自立晚報記者,主要研究領域為日治時期臺灣政治史、戰後臺灣政治史。已出版《派系鬥爭與權謀政治:二二八悲劇的另一面相》、《戰後臺灣人權史》(合著)、《二二八事件責任歸屬研究報告》(合著)、《臺灣人的抵抗與認同,一九二○~一九五○》等。

 

本文摘自《重構二二八》一書第五章「特務、派系與二二八事件」,頁三○五─三○八。由衛城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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