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民主浪潮以失敗收場? 周軼君:風吹留痕

黃美旋 2017年03月20日 09:40:00

《端傳媒》國際新聞主任12日應邀前往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思沙龍,以《民主的崩壞?一場讓大國束手無策的戰爭》為題發表演說。  (攝影:蘇郁晴)

過去6年間,敘利亞從一場只有歌曲、標語,訴求民主的遊行示威,演變至今成為世界上最大的人道災難,國內700萬人流離失所,海外流亡約400萬人。為何國際組織面對敘利亞國內哀鴻遍野卻束手無策?「民主」這個詞彙後面,現在又呈現出什麼樣的趨勢?

 

 

《端傳媒》國際新聞主任、《新華社》前駐以巴地區記者周軼君12日應邀前往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思沙龍,以《民主的崩壞?一場讓大國束手無策的戰爭》為講題,從自身在中東採訪數年的經驗出發分析回答,現場主持人為政治大學國際關係中心美國與歐洲研究所教授嚴震生。

 

國家還在、政權還在、人民消失了

 

講座進行之前,現場先播映了由《德法公視》(ARTE)拍攝的紀錄片《消失的敘利亞》(Disparus, La Guerre Invisible En Syrie),片中以多位曾入獄的敘利亞政治犯為主角,透過與他們的訪問和當地人道主義基金會的協助,帶領觀眾一窺敘利亞內戰中,其人民如何「被消失」。

 

敘利亞的秘密警察在街道、小鎮上,可以隨意逮捕民眾,不分男女老幼、不論政治立場無一例外,看守所裡擠滿了被逮捕的人民,一旦被捕後,「就會被往死裡打」,不少人撐不過去死亡,不過重傷不是看所守中最常見的死因,看守所中將近五成的人死於極度飢餓,牢飯裡充滿著蟲子,難以下嚥。

 

《端傳媒》國際新聞主任周軼君12日應邀前往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思沙龍,以《民主的崩壞?一場讓大國束手無策的戰爭》為題發表演說。  (攝影:蘇郁晴)

 

2013年7月大馬士革的一名軍警專屬攝影師,被一群敘利亞異議者說服合作,參與了「西薩計畫」(Caesar Photo Verification)。從外流出來的照片可以看到,所有受難者都骨瘦如柴,宛如骨架上披著一層人皮而已。

 

一名接受紀錄片採訪的受害者表示:「不管我和其他受害人怎麼形容,都不足以描述監獄裡的狀況,它不是地獄,地獄都沒它可怕。」

 

 

敘利亞內的「雙邊戰線」

 

即使當鄰國吹起民主革命之風時,敘利亞人民一開始也不敢妄想民主,民眾已經長達45年不敢議論政治,但似乎是偶然也是宿命,一場意外發生,民眾開始在警局外示威抗議。起先民眾示威抗議濫用權力的「情報總局」秘密警察,在那時,人民不敢說出「情報總局」四個字,更別提想過要獨裁總統阿塞德下台。不過,敘利亞國內的反對派抓住時機,偷渡軍火,趁勢而起,敘利亞就這樣一步步步入內戰。

 

反政府軍準備炸彈轟炸政府軍。(湯森路透)

 

2011年創建「違法事件紀錄中心」的敘利亞示威抗議領袖拉詹在接受紀錄片採訪時,提到「我們是在跟雙邊作戰」,它們一邊必須對抗當局的威脅、綁架、殺害,紀錄和譴責政府的惡行,另一邊也必須與罪不可赦的反對派奮鬥,兩條戰線包圍敘利亞人民,民眾進退失據。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周軼君表示,一位英國外交官曾告訴她:「北約出兵前,一定會問三個問題,第一,當地有無發生人道主義災難?第二,出兵能否解決問題?第三,出兵會不會引起周邊的動盪?」

 

周軼君分析,同樣都是強人集權領導的敘利亞跟利比亞相較之下,前兩個問題的答案都一樣,兩地都發生人道災難,且透過西方武力的強行介入都可以解決問題,不過在第三個問題上,因為利比亞強人格達費(Moammar Gadhafi)是一個在國際舞台上被討厭的人,所以國際社會默許出兵攻打格達費,但敘利亞不一樣,北約一旦出兵就必須面對複雜的地緣政治,「即使內心同情,但政治上而言,北約不能夠出兵。」

 

敘利亞駐聯合國大使,稱外界對敘利亞政府軍有諸多誤解。(湯森路透)

 

此外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權背後有俄羅斯的支持,在聯合國的制裁案中總是能全身而退。紀錄片中提到,聯合國敘利亞國際調查團四年來一無所獲。曾受過敘利亞政府迫害坐牢5年的阿努爾艾巴尼在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上,發言嚴厲指責敘利亞政府所犯下的罪刑時,敘利亞代表卻舒服地靠著椅背、滑著手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15日,位在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Damascus)中心的司法大樓遭到自殺炸彈攻擊,為敘利亞首都中心近5日來發生的第2起大規模炸彈攻擊,造成近40人死亡。這起自殺炸彈攻擊適逢敘利亞被內戰撕裂的第7個年頭,被炸毀的司法大樓彷彿象徵著敘利亞國內人民對國家司法、秘密警察的不滿已經衝破了臨界點。

 

遭炸彈攻擊的司法大樓現場,血跡斑斑。(美聯社)

 

阿塞德​11日在大馬士革接受香港鳳凰衛視訪問。(美聯社)

 

阿拉伯之春:新媒體與中產階級的揉合

 

探討敘利亞內戰的起因,得從2011年突尼西亞「茉莉花革命」和中東「阿拉伯之春」說起。嚴震生教授表示,這波阿拉伯民主革命浪潮至今綜觀而論,雖然在各國國內都先後掀起波瀾,但只有突尼西亞算勉強成功。

 

嚴震生表示,從《自由之家》的「北非中東國家政治權利和公民自由指標(2010-2017)」和《和平基金》「北非中東國家脆弱國家/失敗國家指標」來看,可以明顯發現除了突尼西亞之外,這些阿拉伯國家在革命之風吹過後,國內的公民自由狀況並無改善、反而較革命開始前更加惡化。嚴教授開玩笑說,這股民主之風似乎從一開始的取名上就注定了其命運,如春天般短暫。

 

敘利亞婦女走在斷垣殘壁中。(湯森路透)

 

周軼君進一步分析,新媒體和中產階級的興起是引發這場「阿拉伯之春」的主因,並非中東的君主制、複雜的地緣政治,也非宗教派別上的衝突,或是社會上的下層民眾。過去一國的貧富差距愈大,就被認為政權愈不穩固,但細究數據後發現,網路普及率愈高、透明度愈高的國家,方是吹起民主化革命浪潮的主因。

 

周軼君指出,近年來網路普及率大幅增加,中產階級逐漸壯大,這兩股力量的揉合,塑造出一批龐大的「資訊中產」,這群人雖然未必相當富裕,但是透過網路獲得豐富的資訊,和對世界的理解程度,已經超過統治者的預期,再加上他們透過新媒體上「同溫層」效應,容易放大自身的問題,因此這群人透過網路感受到的不公平,比現實生活中的壓迫更強烈。

 

 

根據巴黎的歐盟安全研究所(EUISS)預測,2030年人類歷史上將迎來第一次中產階層人數超過窮人。理論上,中產階級一向被視為政府穩定的最大支持者,隨著全球的中產階級數量增加,動盪應該慢慢淡出歷史,但是綜觀過去幾年歷史,革命卻不斷在全球上演。周軼君分析,這肇因於這些國家因為仍然採用傳統的治理手段,由少數人統治大多數貧困人口的制度,即使政府改善了經濟,但人民不會因為吃飽喝足,而放棄民主自由。

 

 

 

「均質化抗議」V.S.「有機革命」

 

最後周軼君放眼全球的示威抗議,並從1960年代反觀今天,她發現1960年代的示威抗議,雖然因為沒有網路的迅速傳播,各地只能有機製造,在各個不同社群中發想出一套自己的思想,但也因此孕育出多采多姿的示威面貌,從音樂、時尚、藝術到文學等,人民生活的全方面都可見1960年代示威抗議風潮的影響。

 

相較之下,「阿拉伯之春」卻顯得乏味無趣,有人認為是宗教文化因素,有人認為是網路化的原因,即使網路可以大量快速傳播資訊,但容易複製貼上的特性,也因此造成各地示威抗議的「均質化」,對人民生活的影響,也彷彿隨著訊息轉發後而消逝。來得快,去也快,彷若一陣風。

 

全球各地抗議示威幾乎如出一轍的面貌。(美聯社)

 

雖然「阿拉伯之春」短暫即逝,周軼君仍發現「但風吹過仍會留下痕跡,因為它終究吹開了許多心靈,也很難能再次被嚴嚴的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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