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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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全義 2017年05月03日 00:01:00

李國華把如此龐大的慾望射進美麗女孩的裡面,把整個臺式升學主義的慘痛,殘酷與不仁射進去,把一個挑燈夜戰的夜晚的意志乘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一個醜女孩要勝過的十幾萬人,通通射進美麗女孩的裡面。壯麗的高潮,史詩的誘姦。偉大的升學主義。—摘自《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很難想像這本書的作者,是要常進出精神病院的。她有台灣小說很難得一見的數理結構性,宛如受壓迫者劇場。

 

她不只是說故事,真實發生的故事,還爬梳出孕育這些故事的社會關係網絡或社會力結構。受壓迫者,一被盯上,無論採取何種應對策略都是無效的徒勞。如餅乾,一個笨學生的奮力反抗,被打到鼻青臉腫。如曉奇鬧自殺,訴諸媒體,找親友協助討公道。或如思琪之聰敏,謹守搪瓷娃娃乖巧形象。最終都無法掙脫讓自己如螃蟹般被綑綁的社會力網絡,無法走出淪為名師肉慾禁臠的困境,更不用說快意復仇,更不用說走出光明未來。

 

她所用的隱喻也非常精準。如李國華之喜歡八大山人的畫,其實是喜歡為其所掌控的羅莉們,初始受暴時哭笑不得的窘迫。

 

又如她特別鋪陳出卡拉馬助夫兄弟的個別名字。這些角色在描述人性特質時,有其音樂般的對位關係。她書中角色也是。思琪與怡婷,彼此對位,互補如柏拉圖所說的完整的人。當思琪被奸時,「她」就死了,死了,所以就不會叫。「初戀樂園」中,她被插入,就再也拔不出來。靈肉分離,愈來愈遠,終於瘋了。最後怡婷在老師前面赤身裸體,希望能藉此與思琪感同身受。但老師嫌她太醜,不屑一顧。這也意味著,老師只是貪戀思琪的身體,絲毫不理會其靈魂生死。

 

思琪與伊紋又是對位。侵入她們身體的,一個是情書多到不行,一個是錢多到不行。一個因色慾凌遲其靈魂,一個因酒氣爆打其身體。思琪其實早就死了,像一隻不會傷人的狗,會對香蕉說謝謝的「毛毛」。而伊紋則流產、喪失新生,覺得甚麼都是假的,只有杜斯妥也夫斯基屬於她。

 

明白此對位關係,對書的結構,樂園、失樂園、復樂園,就比較清楚。樂園是怡婷與思琪,靈與肉,彼此好的像一罐麥芽糖,而且永永遠遠如此。失樂園是伊紋結婚與思琪被奸,靈肉分離。復樂園則是,依紋走出錢的陰影,篤篤實實、甜蜜蜜地念「敬、苑」。怡婷終於知道她靈魂的雙胞胎,在她樓下、在她旁邊,被汙染、被塗鴉,被當成廚餘,才知道世界的爛瘡比世界本身還大。

 

整體而言,作者很悲觀。所以,最後結尾是面對那個罪惡淵藪,宏偉大樓,社會通念普遍認為是「要是能住進這裡,一輩子也算圓滿。」人總想吃肉的,尤其是吃人肉,儘管他目前可能只能吃素。

 

不過,我倒是沒那麼悲觀。我認為,只要翻轉兩個支點,這社會力結構就可能瓦解,如果初戀樂園的考察為真的話。

 

一、通姦除罪化。

 

房思琪們想尋求反擊時,總有通姦法綑綁著他們,讓他們的父母要反過來向加害者道歉。反之,只要通姦除罪,鬆開綑綁,那麼受性暴力的房思琪們也就有機會反擊,而不再只是任李國華們予取予求的代宰羔羊。

 

二、廢除課綱。

 

為什麼李國華們,這種智識贗品,只是會背誦整首長恨歌,熟知有的沒的掌故,卻將所有文學化為肉慾的「老師」,可以成為學生偶像,飽享富貴,還有收不完的情書呢?雖然對社會苦難無所幫助,只能假裝世界上沒有人以強姦小女孩為樂,假裝世界上只有馬卡龍、手沖咖啡和進口文具的伊紋文學,至少能讓自己獲得慰藉,安身脫困,保住小命的「知識」,卻節節敗退。

 

為什麼台灣中學生知識品味如此之差,會鍾情於如市售罐裝咖啡一般的李國華們,而對真的手沖咖啡興趣缺缺,並不只是因為科舉考試文化。考試文化的偶像們可以是依紋,而非李國華們。促成考試文化如此惡質的,還有那個餵食大家一模一樣、低俗贗品的,有標準答案的考綱化的課綱。

 

廢除課綱,或許台灣辛辛學子,還是會如房思琪們,只有好的家庭教育,學校成績,沒有性教育,不知道怎麼生活,只知道馬卡龍式的書本知識,卻不懂得單純的野蠻生活真理(聖女貞德受審訊之詞)。

 

馬卡龍或許只是吃起來甜,對身心健康用處不大,但起碼不是贗品。

 

狗彘亦有鬥,孔子說得好。人哪怕怎麼馴化,基本上還是鬥來鬥去的叢林社會。孔門弟子,其實崇尚禮樂,也崇尚野蠻,講和平教育,同時也非常好鬥。如要讓齊國不打魯國,孔子與子貢的秘謀就是要搞到天下大亂,讓吳國來打齊國,越國打吳國。讓春秋大亂鬥,鬥成戰國時代。

 

廢課綱之後,台灣教育如何野人化,讓餅乾和房思琪們可以抗暴禦侮,還有段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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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台中一中教師,本文獲授權,摘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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