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郁佳專欄:脫貧不是靠讀大學   是靠公平正義

盧郁佳 2017年07月17日 00:00:00

許多人要窮人為窮負責。他們每次看到窮人目光停留都不超過兩秒,但確信自己知道一切深信貧窮是因為窮人懶或笨。(美聯社)

書中窮人的處境像遊樂園的自由落體,讀者一坐上來就會因為衝擊而作嘔。但窮人沒安全帶可繫,他們真槍實彈地被社會常軌甩脫了出去。

 

哈佛社會學家住進密爾瓦基貧民窟寫成報導《下一個家在何方》,開頭便以窮人地位的脆弱震懾讀者:小男孩朝路過汽車扔雪球玩駕駛憤而下車踹開屋門興師問罪。事後房東發現屋門壞了就把這家單親媽媽和兩個兒子趕出去。驅離那天她的東西被堆到路邊床墊、老電視、書、玻璃餐桌、蕾絲桌巾、假花、聖經、冰箱裡切好的肉、浴簾、孩子的氣喘藥。

 

這陰森的間奏在全書各章不時浮現:

 

家犬溜出去跑到鄰居家鄰居向房東投訴一家被驅離。

 

小孩氣喘報警急救一家被驅離。

 

女人被家暴報警警察來施壓房東「關切」就會被驅離。所以挨揍不能報警看妳要被打死或是當街友。

 

小孩氣憤踢了老師,老師報警一家被驅離。

 

媽媽出門辦事窮朋友來當保母帶小孩敲鄰居門問有沒有大麻。鄰居向房東投訴一家被驅離。

 

手機儲值被朋友用光,媽媽只好打破窗玻璃、偷接電話線。房東發現一家被驅離。

 

附近有槍擊案警察上門發現家中髒亂又嫌媽媽態度差,於是通報兒童保護局。兒保局打給鄰里服務局,鄰里服務局找建物檢查員,建物檢查員找房東一家被驅離。

 

貧窮是窮人該負責嗎

 

許多人要窮人為窮負責。他們每次看到窮人目光停留都不超過兩秒,但確信自己知道一切深信貧窮是因為窮人懶或笨、自甘墮落怕救濟寵壞窮人,要窮人自動振作找工作考試脫貧要出污泥而不染。作者卻目睹了上列驅離原因,說明窮人無從預防驅離。

 

窮人經常是過勞的單親媽媽,即使勤奮打工主管一砍班表就減薪、欠租、沒飯吃仍無從預防被驅離。每兩位媽媽被驅離就有一位罹患憂鬱症。昂貴驅離費用要窮人負擔像中國監獄要死囚工作賺取處決的子彈費。房東罰金、驅離費用榨乾窮人儲蓄的下次租屋押金、首月租金逼媽媽帶著小孩棲身收容所。沒有人可單憑自己雙手就從這流沙中脫身。

 

租屋是錢坑驅離是常態貧窮在此向下螺旋。男同志護士因長期搬移病患導致椎間盤突出必須吸毒止痛,被迫從病患身上偷止痛鴉片而失業失去收入和公寓,甚至被驅離廉租拖車。整個拖車公園只有一個成人沒吸毒,因為這四件事令毒癮惡化:飢餓、憤怒、寂寞、疲倦。

 

沒錢寸步難行連洗個熱水澡都不可得。很多窮人有暖氣才不會凍死,所以秋冬要欠房租才有錢繳瓦斯費。夏天改欠瓦斯費、繳房租才能繼續住。處處捉襟見肘,長期心力交瘁,又導致窮人常憑衝動作出不利決策。普通人遭受打擊時又能做出多好的決策未必比窮人高明。其實窮人並非因笨而窮,反而常因窮才看似笨。

 

困境環環相扣,屋漏偏逢連夜雨,小窮很容易被捲入變大窮。窮人被驅離後的長期困境率高出一般窮租戶近25%。

 

為什麼我們會相信窮人非懶即笨的解釋?因為學界、媒體、政府長期對驅離視而不見。窮人沒有發言權,外界的「想當然爾」大不同於窮人的「親身經歷」。作者紀錄目睹的窮人處境,邀請讀者打破無知,設身處地活一回受窮的孤單絕望。

 

是房東該負責嗎

 

驅離慘劇是因為房東道德低落嗎?書中房客替房東做工抵房租,房東都等驗收時才殺價把工錢壓到一文不值。另一個房東則習慣隨口浮報房客欠款,或口頭答應房客養狗、日後卻拿房客養狗當藉口,指控房客違約,順理成章驅離。雖然書中房東們無情榨乾窮人,但這不是道德問題。

 

房東自述投入貧民窟房東這行是因為窮人的錢太好賺了。租給黑人的租金通常高於白人。屋況再爛租金卻沒比上流好區好房便宜多少,兩極差距不超過兩百美金,表示窮人房租被炒高到離譜。屋況越糟投資報酬率越好。只要房客反應天花板塌了、排水管塞了,房東與其花錢修繕不如驅離。反正再爛的房子隨時都有剛從別處被趕出來的窮人排隊等著要入住。

 

窮人沒有發言權,外界的「想當然爾」大不同於窮人的「親身經歷」。(美聯社)

 

窮人又沒錢花,為什麼窮人錢會這麼好賺?我認為這就像卡崔娜颱風斷路時,災區糧水漲價,不是所謂自由市場「需求強度決定價格」,而是趁火打劫。你去虐待任何人,他們會反擊會組織起來包圍抗議你、告你。但是虐待窮人一切依法,窮人還沒抗議就已經被驅離了,只能逆來順受。房東敲詐房客源於顧客先被剝奪了議價能力,一切房東說了算。

 

驅離制度讓房東不但坐擁持槍警察圍事,還可讓房客留下驅離前科、以後租不到房。驅離就是房東的重裝火力使雙方談判權力懸殊。就像老闆只要不高興就隨便開除人,殺雞儆猴以後,老闆對倖存員工予取予求都會得逞。

 

是親友該負責嗎

 

助理治安官執行驅離,有房客道歉一聲「失陪一分鐘」,關上房門舉槍轟頭。另一次驅離,房子裡面沒有大人只住了五個小孩,單親媽媽死了兩個多月屋裡全是蟑螂垃圾。孩子笑著跑來跑去,搬家師傅們搬完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窮人出庭即使有理由也不敢抗辯。因為法官不會接受。而且若法官視抗辯為態度不好,窮人就會受判決懲罰。貧窮本身就是沒完沒了的懲罰,窮人連最後一根稻草都沒了,已承受不起。

 

政府補助要社工簽核,但窮人被驅離後社工發面談通知寄到舊址。窮人沒收到缺席。結果社工判定態度不好,就刪救濟金導致窮人欠租。

 

親戚網絡教會牧師認為幫忙會寵壞窮人,是害了窮人。

 

在體制龐大的惡面前,任何個人零碎的善意都不堪一擊。本書故事在在指向背後的法律、司法、教育、就業、福利、金融制度政治經濟層層衝擊到末端窮人,導致貧窮世襲犯罪惡化。

 

能戰鬥的人拿起武器反抗

 

如果這書是條新聞,台灣必有讀者留言「房東太壞」、「少數個案不代表全體」、「多數房東還是正常好人」、「這是美國台灣沒那麼慘」。其實美國讀者也會刻意去政治化,抗拒事實的威脅。所以書末說明每年美國有幾百萬人被驅離,基金會贊助作者問卷調查近一千一百個家庭,又訪問了兩百五十名驅離法庭房客。報導人轉述的事件,作者不惜出遠門找第三方交叉核對。他廣泛收集大數據,分析一百萬餘通報案電話,兩年份警局告發單,房東物業和收租明細入學檔案和學童心理評估。

 

作者並且自費雇用校對。《紐約時報》大量解雇編輯,作者卻反向投資編輯核實細節,為的就是無價的報導信用。書末提出租屋券政策遊說讀者,作者也投入數個住屋改革團體。原來社運必定遭遇內外無數質疑反彈,政策研究就得赤金扎實。

 

這不只是一場田野調查,而是改革。作者出身貧寒牧師之家,從小父親灌輸「讀大學才能脫貧」。但他進大學上課才開了天眼,讀到社會的不公平。困惑徬徨之際,他家被銀行驅離、趕出他從小長大的家。傷痛難以平復,但作者回應傷痛的調查著書行動,卻可能為千萬窮人帶來希望。

 

建商治國隱形重稅

 

此書揭露美國「房屋妨害條例」、「公允市場租金」等制度宰割窮人。而台灣房價泡沫造成生活壓力沈重其實許多立委本身就是建商。近日批踢踢流傳北市復興南路號稱「獨立衛浴」月租八、九千的租屋,實際是在陽台上裝馬桶只用布簾隔開,淋浴間小過電話亭。不但租屋貴房客就算砸錢也未必租得到好房子,新一點的房子經常蓋得很差。為什麼即使大家沒錢買房也無法令房價跌回符合薪資水準,而租客也幾無議價權力,這嚴重的權力不對稱,也許從下述新聞可見權貴資本主義的冰山一角。

 

台北每幢樓都該鑄上相關政治人物的名字和金額。讓低頭穿過門廊的勞工,每次看見自己為誰做工血汗錢究竟繳給了誰。

 

2014年初審都市更新條例部分條文,召集委員是國民黨張慶忠立委,名下土地143筆建物6筆身兼9個建設公司大股東與債權人、漢龍營造、漢寶開發建設、閤群育樂董事、晶豪樓董事(監察院公報廉政專刊第61期報告)。

 

2011年國民黨劉盛良、張慶忠、侯彩鳳立委反對實價登錄。劉盛良經營6家建商用逾3億4千萬買進27筆土地。民國99年申報台北、桃園土地159筆夫婦持有土地152筆建物12筆99年一年內交易土地27筆。劉的女婿江啟臣為現任立委,兒子劉哲彰現任新北市議員。張慶忠委員夫婦持有土地112筆一年內交易26筆土地。侯彩鳳委員夫婦持有土地20筆、建物9筆投資建設、營造等1億5千多萬元(監察院廉政專刊23期)。

 

2006年三讀通過都更條例修正,改為原有法定優先承購者外「實施者」得以脫標價格優先承購。台聯黃政哲立委(華升上大營造公司董事)的建商,參與台北市一○一商圈對街的國宅11筆土地都更,他提案修法讓申請都更的建商可用最高投標者同價「優先」承購更新的公有地或建物。意謂無論哪個建商標到,黃政哲都有權同價買地。

 

民進黨薛凌立委(全陽建設董事長)質疑國產局公地標售政策。國民黨蔡家福立委,家族經營家欣建設、家福建設要行政院都更二千億專案融資設都更基金(澄社2003年監督報告)。

 

2005年黃政哲提案修都更條例。連署也有蔡家福和民進黨許榮淑立委。她是台灣土地開發信託公司董事(澄社2003年監督報告)。

 

2015年民進黨發言人徐佳青赴美演講,轉述扁案多年後,一個大老闆告訴她,前總統陳水扁找他們,一席幾十個營造業大老闆,每個人出三千萬、五千萬,「一攤下來幾十億」。

 

如果是自由市場新成屋滯銷,建商就得降價求售;但是建商囤房成本太低就可拒絕降價。北市郝龍斌市長時代,囤房稅是3.6%;2017年柯文哲推全容積代金制,51名藍綠市議員不但推翻,並將囤屋稅改為3年享1.5%稅率。提案議員有厲耿桂芳,張慶忠和她是建商松陽的基金會常務董事及董事。

 

報社依賴建商廣告,只登房市利多,隱瞞政商聯手在房市橫征暴歛。如果有誰像作者這樣去調查真相,台北每幢樓都該鑄上相關政治人物的名字和金額。讓低頭穿過門廊的勞工,每次看見自己為誰做工血汗錢究竟繳給了誰。誰使我們為奴,誰才是房東。

 

※作者為作家

 

喜歡這篇文章,請幫我們按個讚

熱門影音


 

 

【上報徵稿】

上報歡迎各界投書,來稿請寄至editor@upmedia.mg,並請附上真實姓名、聯絡方式與職業身分簡介。

 

一起加入Line好友(ID:@upmedia),或點網址https://line.me/ti/p/%40zsq4746x

喜歡這篇文章,請幫我們按個讚

已經點過讚了,繼續閱讀更多精彩報導!
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