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中國魯蛇的逆襲  蔡崇達憑什麼成「80後仙履奇緣」

陳德愉 2017年10月08日 16:40:00

在媒體擔任主編的他,過去以長篇調查報導著稱。這次出書寫自己的故事還大賣,他笑稱:自己也很意外。(攝影:李隆揆)

他穿著白球鞋,窄窄的黑褲鬆垮的黑色外套,很潮的短髮下面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個時尚的服裝設計師或室內設計師。對於在台灣這個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講話,一開始他有點緊張,猛喝面前的水;但是,當他聽到我說,這裡有個和他家鄉同名的小鎮嘉義東石鎮,也出產他家鄉的特產蚵仔時,他笑了,急急地告訴在場的每個人他會做蚵仔煎!

 

講起故鄉,這個穿著時髦的男人當場脫了這層皮囊,雙腿抖著搖著,抖到整張桌子都微微在地震了;那一刻,我們彷彿是離開了這時髦的咖啡廳,到了他的老家,一群人圍坐在福建晉江東石鎮宮廟前樹下圓桌旁。

 

真人真事《皮囊》 中國大賣兩百萬本紙本書

 

他是蔡崇達,中國80後,以一本自己的真實故事《皮囊》,在中國賣了200萬本紙本書,50萬本電子書。最特別的是,這本「真人真事」裡既沒有賺錢的企業家也沒有中國高深莫測的官場密聞,就是平常人——他爸他媽他同學鄰居,一群在中國激烈的經濟發展下被壓扁,僥倖沒被壓死的魯蛇。

 

2014年,中國北京出版一本名為《皮囊》新書突然走紅。(攝影:李隆揆)

 

夜半遙想家鄉 寫書是「自我治療」方式

 

這樣的書竟然會大賣?蔡崇達自己也很意外,他本來壓根沒想要出書的,在媒體擔任主編的他,過去是以長篇調查報導著稱。寫自己的故事,完全是他自己的「自我治療」方式,夜半無人的時候在北京默默地懷念著遙遠的福建東石鎮。

 

出書是機緣。有一天半夜2點,他和好友韓寒在網路上遇到了,蔡崇達一時興起把文章丟給韓寒看,現已是出版社老闆的韓寒竟然回了一句:「那我拿去出版啦!」

 

他給韓寒看的到底是什麼呢?

 

有他老家房子被拆遷的事。

 

童年蔡崇達,與爸爸、媽媽和姐姐合照。(蔡崇達提供)

 

老家的房子,是蔡崇達的母親一生的夢想,每次存到錢就這蓋一點那糊兩片,一點一滴地蓋到了4層樓高還沒完工;這裡也是父親中風過世的地方,地上還有一攤父親跌倒時摔破頭留下的血跡。

 

房子雖然長得怪異,但是遠在北京的他卻是魂牽夢繫,常常半夜滑手機把google地圖放大、放大地找著這棟房子。為了籌錢蓋這個房子,母親鬧過自殺,姐姐沒了嫁妝,自己得日夜打工賺學費。有一天,鎮政府通知他們母子去開會,會場只擺了一張區域更新規畫圖,一條鉛筆線就從他家的房子中間劃畫過去,政府告訴他們,1年後,這房子就要拆了!

 

晴天霹靂,但是,母親還是決定用剩下的存款把房子蓋完,下這個決定前,母親向他道歉:「兒子我對不起你。」

 

圖為蔡崇達童年稚氣的模樣。(蔡崇達提供)

 

還有蔡崇達和母親去找鎮上的巫師和已過世的父親對話的事,本來不相信通靈的他,卻在與巫對話的過程中,釋放了自己對父親的懷念,瘋狂地哭起來。更多的,是他周遭朋友們的故事,也就是中國的「80後」,他們崇拜成功渴望成功,卻一個個毫無原因地被這個時代給碾了,就像他家的房子毫無徵兆地就被線給畫成兩半。

 

快速又瘋狂時代 人的心裡是空虛

 

在這個瘋狂的時代,每個人的心裡都是空虛的。「一群人被龍捲風刮上了天,一群人被摔到了谷底。」蔡崇達講起一件事:「央視主持人白岩松,有天和我說,他在路上塞車,突然後面有個開跑車的富婆,從旁邊的路肩超車過去,這個富婆慢慢地開過去,然後衝著經過的每台車的駕駛大喊『FUCK』。」

 

央視主持人白岩松也幫蔡崇達的「皮囊」寫序,並讚賞它是一種来自内心的記事。(中新網)

 

「我問他你生氣嗎?他說,他不生氣,他難過,因為把這女人捏成這樣的這個泥土也捏了他。」

 

「我們過去是貧乏、不安,現在是被飢渴追著跑,因為急著填補自己,對社會充滿憤恨。」

 

中國最大的問題,就是不把人當人。」蔡崇達眼睛定定地看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人性在劇烈的動盪裡不再可靠了,可靠的,還是3歲的時候,母親帶他去認的乾爹關帝爺。「我從此把一些寺廟當作是親人的所在,而關帝廟裡出的籤詩則被我認定是這個神明乾爹的教誨…有任何事鬧心了,我會跑到關帝廟裡來,用茭杯和他聊一下午的天。」

 

 

蔡崇達爆紅 專欄作家胡采蘋:至今也只有他

 

中國文化圈的朋友對蔡崇達的爆紅都感到不可思議,講閩南鄉下的故事,又是魯蛇又是宮廟神怪的。專欄作家胡采蘋觀察:「中國的主流思想是北京論述大一統思想,抹去各群體思想地方色彩,所以蔡崇達的爆紅是很特別的,至今也只有他一個人。」

 

在汗牛充棟的「阿里巴巴」、「馬雲」等等成功故事下面,是億萬個「80後」魯蛇。蔡崇達哀愁地說起,一個從小一同長大的童年玩伴,對著他咆哮:「蔡崇達,你憑什麼!」(憑什麼可以混得好)

 

蔡崇達用一支好筆把10億魯蛇寫出來,成了當前著名的新作家。圖為蔡崇達來台發表新書與馬世芳對談盛況。(攝影:李隆揆)

 

「我也對著韓寒喊『韓寒,你憑什麼啊』!」蔡崇達苦笑一聲,開始嘲弄起他的老友,80後超級紅人韓寒:「韓寒你有比別人寫的更好,比別人更帥,更處女座嗎?」

 

在中國廣大的土地上,成功者不過是空中的微塵,多的是地上的泥巴。蔡崇達用一支好筆把這10億魯蛇寫了出來,現在他每天收到上千條讀者微博來和他分享心情。

 

但是這瘋狂的時代能毀滅人,也能把人刮上天;蔡崇達竟然就這樣紅了!

 

劉德華寫序 蔡崇達直呼:出乎意料

 

劉德華看了這本書後想拿這本書拍電影,而蔡崇達籌了資金,開始服裝品牌生意。這真是中國式的「80後仙履奇緣」,蔡崇達自己講起來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常說,中國80後是沒有作家的。」

 

中國80後作家,沒有人寫過長篇小說,因為他們正好遇上了媒體大爆發的時代,社會突然空出許多位置,需要大量的年輕人,他們往往才開始用筆來展現自己的天分,就立刻被挖掘去做其他規模利潤更大的事業了。

 

就像蔡崇達,17歲時僅是個得了作文比賽首獎的鄉下孩子,大三時被媒體發掘,輟學去當調查記者,意外出書成了紅作家,現在是有100多間服裝店的老闆。他今年也不過35歲。

 

蔡崇達認為,大部分的中國人在心裡都沒有根,是空虛的,但是我還有閩南文化。(攝影:李隆揆)

 

這瘋狂的龍捲風之路走起來,每一步都踏在風上。不過,蔡崇達覺得自己比大多數的中國人幸福多了:「現在大部分的中國人在心裡都沒有根,是空虛的,但是我還有閩南文化。」為了堅持心裡有的這點東西,蔡崇達找結婚對象時還跑回故鄉東石相親,娶的是東石姑娘,「我女兒雖然是在上海生的,但是她會講閩南語。」。

 

從作家成為生意人,蔡崇達的人生被這個時代推著往前走,可是他覺得自己一定能夠回到原來出發的地方。「我會寫個3、40萬字的長篇小說的,再給我10年,我一定可以的。」他喃喃地說。

 

【延伸閱讀】

●【上報人物】當16歲蔡崇達遇見17歲韓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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