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普拉斯》片尾曲〈有無〉-後現代天問

謝世宗 2017年10月29日 00:00:00

《大佛普拉斯》或許仍是一部風格特殊、口白幽默、再現底層小人物的電影,但〈有無〉一曲卻如畫龍點睛般將之提升到〈天問〉的高度。(《大佛普拉斯》劇照/甲上提供)

大佛普拉斯》上映以來廣受好評,而林生祥作曲、王昭華填詞的〈有無〉,在電影結束時緩緩唱出,亦感動了無數觀眾。一首好的電影片尾曲必須有兩個功能,一是與電影的人物情節呼應,形成有如兩顆鑽石般相互輝映的效果,二是既然出現在電影結尾,則必須擔負起將電影的主題、意義或境界更往上推進一層的任務。歌詞以下面四句開始:

 

人生無定著 世事歹按算

反身的tshiàng-suh(chance)有抑無

落塗八字命 隨人好額散

夠力的bak-khuh(back)有抑無

 

 

人活在世上是由盲目的機率(blind chance)所決定,但一個人的出生影響他未來命運可能的走向,呼應電影中有背景、有後台的老板啟文,與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如菜埔與肚財截然不同的人生。小人物想要翻身,但機會卻是給有「背景」的人。這一段直接描述人的命運的不可掌控,但接下來一段卻全然開展出天蒼地茫的氣象:

 

有地 有天 有星 有日月

有破厝 有田路 有草仔花

有目 有耳 有鼻 有舌

有這身情義 有知己

 

第一句寫出天地日月星辰,彷彿回到開天闢地之初,那最曠古恆初的宇宙自然。

 

第二句再進入人世紅塵,呈現破落鄉村的景象:破房子、田埂、路邊的野花。第三句點出在其中生活的人類,被賦予了眼、耳、鼻、舌等感官,可以感知外界的自然與人文環境。

 

最後一句點出,人不只是獨自地存活,而是與他人共處;人更不只是如動物般感知外界的事物,更是一種「有情」的存在。是故「情義」得以產生「知己」(如葉女士在「性」之外,對啟文惘然有真情,而菜埔、肚財、釋迦、土豆可說是互為知己,彼此吐嘈也互相幫助)。

 

此段四句層層推進,從有宇宙、有人間到有凡人與有情義,彷彿《聖經》中的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於是有了天地萬物,有了人在此中佔據一席之地,並在人跟人之間創造了感情。此段定義了人作為「有情」的存在本質。

 

接著底下兩句「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一轉,唱出人生無常的悲哀,因此接著下一段歌詞,說明「有的」亦可以瞬間變為「無的」:

 

無地 無天 無星 無日月

無厝 無田路 無草仔花

無看兮 無聽兮 無鼻兮 無啖兮

無空思夢想 無代誌

 

「無地、無天、無星、無日月」宛如世界末日,而人世亦隨之灰飛煙滅(「無厝、無田路、無草仔花」)。「無看兮、無聽兮、無鼻兮、無啖兮」是殘疾者無能感知外在的世界,是貧困者無能填飽自己的肚腸。這群社會底階的小人物沒空胡思亂想(「空思」),更遑論「夢想」,只求「無代誌」。「無代誌」如守口如瓶的菜埔才是「好代誌」;別像肚財,在目睹啟文殺害葉小姐後,被酒駕、被車禍、被自殺。接著歌曲以比喻結尾:

 

歕風一喙菸 lái-tah(lighter)火隨化

菸頭菸屎 有抑無

菸味粉味 有抑無

 

最後一段以「煙」與「火」比喻小人物渺小的生命:他們的死亡如煙隨風而去、如火隨時熄滅,無法留下一丁點痕跡。如果沒有痕跡,那根香煙真的曾經點燃過嗎?那菸味、粉味是真的曾在空氣中瀰漫過嗎?如同電影中的小人物肚財,人世間不因他的存在而多一分,也不因他的不在而少一分,那麼肚財真的存在過嗎?「有抑無」最終是關於人的存在與其意義的叩問。

 

屈原的〈天問〉是原古生民,在面對神祕不可解的宇宙時,提出了上百個沒有答案的提問:從自然界天體如何運行,到人世間人物的盛衰成敗的原因,最終的問題自是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同樣的,〈有無〉出現在電影的結尾,最終要向超越人類智慧的神佛們叩問:這些「無看兮、無聽兮、無鼻兮、無啖兮」的卑微生命,如螻蟻般地艱困求生,卻又如煙、如火、如泡影、如露如電般轉瞬即逝,那這樣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

 

到底這樣的人生,意義是「有抑無」?沒有片尾曲,《大佛普拉斯》或許仍是一部風格特殊、口白幽默、再現底層小人物的電影,但〈有無〉一曲卻如畫龍點睛般將之提升到〈天問〉的高度,是對人的卑微存在的永恆的疑惑與叩問。

 

※作者為清大台文所副教授/著有《電影與視覺文化:閱讀台灣經典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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