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定江山與蔡英文總統的敘事

周永鴻 2016年08月29日 09:02:00

百日定江山,並不是現在就要評價小英總統的執政成敗。(路透)

日前台灣智庫公佈了小英總統執政百日的民意調查結果,一如預期,媒體與社會關注的都是小英總統與林全院長的滿意度。其實,在滿意度之外,我們更在意的是,小英總統在這一百日內,給媒體與社會留下了一個怎樣的映像?或者說,這一百天裡面,小英總統在人民心中留下了什麼敘事(narrative)。

 

因此,有關小英的滿意度,不是本文所關注的,畢竟媒體都已經有大幅的報導。我將先說所謂「百日定江山」,其實指涉的是總統上任的第一個一百天(the First Hundred Days),是新總統的黃金時期,因為他將在這期間建立他在人民及媒體心中的印象,而這印象一旦定型後,將持續跟著他直到卸任為止,也將影響這位新總統未來推動政務的助力或者是阻力。最後,我將以台灣智庫的民調結果,說明小英在人民心目中留留下的印象,以及未來可能的影響。

 

百日其實未必定江山

 

首先,要回到這個問題的關鍵,什麼是「百日定江山」。

 

每一任總統,無論他/她未來是僅能做一屆或者是能夠連任兩屆,都只有一次第一個執政一百天。而這一天,也一直是近十幾年來社會對於新任總統的重要評價之一,更是在野黨乃至中外媒體檢視或批評總統的重要時間點。

 

但是,百日定江山,並不是一個源自於台灣的概念,而是一個來自於美國的概念。畢竟,台灣到1996年才有第一任民選總統,迄今也不過才第四位民選總統,何來百日定江山的理論基礎。

 

百日定江山,是一位服務過四位美國總統的白宮幕僚—大衛葛根(David Gergen)在 2001年10月出版的「Eyewitness to Power: The Essence of Leadership, Nixon to Clinton」書中所提出的概念。該書在2002年翻成中文版引進台灣,書名就是「美國總統的七門課」,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他的七門課裡面,最被常引用的,也就是近日媒體拿來評價小英與新政府的,就是第五門課:百日定江山。也就是從這本書開始,媒體與社會各界便會在每一位新總統就職滿一百天前後評論新總統這一百天的表現,並據以論斷該為總統未來的執政成敗。

 

但事實上,作者的意思並不真的認為「百日定江山」,這是中文翻譯的問題,作者也不認為就職第一個一百天就能評價新總統的執政成敗,他更關心的是,這個新任總統的第一個一百天(the First Hundred Days),在媒體與大眾(the press and the public)心目中,塑造了怎樣的形象,而這樣的形象將影響他未來推動政務的順利與否。

 

新總統要有一個明確且快速的開始

 

檢視作者的原文,中文版裡面所謂的「百日定江山」,是出現在該書的「結論」裡,但是有關於第一個一百天的許多意涵及討論,並不是在這個「結論」的章節裡面,而是散佈在各個章節裡,對於六個不同總統的討論。

 

到底作者在「結論」中的百日定江山指的是什麼?回到原文,作者指的其實是「 A sure, quit star」(頁:350),也就是新總統要有一個明確且快速的開始。

 

什麼是明確而快速的開始?作者認為「if contemporary experience has taught us anything, surely it id a need for a president to “hit the ground running”」。也就是說,歷史如果教了我們什麼,就是新任總統必須像戰場上的傘兵一著陸,就要開始朝著目標奔跑。一旦上任,就要馬上有所表現。因為在上任前,也就是在步入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前,你只是個候選人,但宣誓就職後,新總統被評價的標準就翻新了:他究竟會是一個怎樣的總統,而不再是候選人。

 

簡單來說,大眾與媒體開始在他們的心中寫下了關於新總統的敘事:一個環繞著他開始的旅程、他的性格、以及為他其他性格角色的故事(both the press and the public begin writing a narrative in their minds about a new president: the journey he is undertaking, his character, and the roles of other characters around hime in the story. 頁: 128-9)

 

而這第一個一百天,有關新總統的故事將在大眾心中成形,而且將會很長時間的維持同樣的形象。日後很難能改變這個形象。(by the end of the First Hundred Days, the story of a new president takes shape in the public mind and it tends to remain in the same shape for a long time thereafter. Very rarely is he able to reinvent himself later.頁:129).

 

百日關乎群眾心理學

 

因此,我們可以說,第一個一百天的重要性,與其說是對於執政表現的評價,不如更精準的說,是關乎大眾心理學的事情(it’s a matter of public psychology)。

 

毫無疑問,百日定江山的最好教材,是當年推動新政(New Deal)解決大蕭條問題的羅斯福(F. D. Roosvelt)總統,這也是百日新政成為傳奇的開始。羅斯福總統在上任的最初幾個月內,在國會成功地推動數個法案,並且透過圍爐夜話向選民說明他的政策,以最快的時間解決銀行擠兌的問題,不只是解決大蕭條,更重要的,他建立了一個清楚的形像,讓美國人民相信他能夠解決大蕭條的問題,羅斯福更自詡是新政醫生(Doctor New Deal),協助大蕭條這個經濟病人恢復健康。

 

 

羅斯福與福特的差別

 

而百日執政的最佳負面教材,就是接任尼克森的福特總統。福特在位期間僅八百多天,並且輸掉了連任選戰。根據「美國總統的七門課」作者的研究,福特總統在他接任總統職務的第一個一百天,特赦了因為水門案(water gate)而下台的尼克森前總統,因此他便被定位為是好先生,但卻無法做好總統的工作。在大眾的心理,他注定是一個過渡的總統,等待下一位「真正(real)」的總統的到來。而這樣的印象,讓福特總統必須在未來花很多的時間及資源來扭轉他的形象,但終究無法改變局勢,以致輸掉了選舉。

 

簡單來說,新任總統的第一個一百天,並不是真正要來評價他的執政成敗,畢竟,執政成敗並不是短時間可以看到的,歷史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去評價一段「過去」的事件。但是,這一百天裡,新總統在人民心中形成了怎樣的形象,卻是比滿意度更為重要的事情。

 

民眾認為蔡英文是個會溝通的總統。

 

因此,台灣智庫在這次的民調中,設計了有關總統形象的題組,分別從人格特質(Personality)、執政表現(Performance)、與政策立場(Policy) 等三個面向共十題來檢視小英的形象。在這些題組中,每一題的分數分別是從0分到10分。0分最差,10分最好。

 

小英的強項是清廉與群眾溝通

 

我們發現,小英在「清廉度」拿到最高分6.9。

 

第二高分的,分別是「值得信任的總統」5.9分;「有溝通能力的總統」5.9分;以及「能做好總統工作的總統」5.9分。

 

第三高分的則是小英是「了解民意的總統」5.7分、「立場接近民眾而非財團的總統」5.6分,以及「有改革能力的總統」5.6分。

 

相對低分的則是「用人能力5.3分」,「政策說服力」5.2分,以及「維護國家主權的能力」5.1分。

 

從智庫的民調結果,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初步的結論:小英總統在人民心目中,是一個清廉的總統,雖然這項指標指涉的是總統的基本道德,但是這有助於小英未來在推動與金融、市場整頓相關的政策時,例如金融改革方案,獲得人民的支持與信任。

 

小英的弱項是用人與主權維護

 

而小英總統的第二個高分群組裡,我們發現,儘管經過勞工休假政策、年金改革時程緩慢、國軍雄三飛彈誤射等爭議,人民仍然認為小英是一個具有改革願景、有溝通能力、貼近人民、值得信任並且能做好總統工作的總統。換句話說,這對於小英總統未來在推動改革政策上,會有相當的助力,換句話說,小英總統的改革步調或許緩慢,但基本上會獲得社會的支持。

 

但是小英總統必須留意的是,在人事、政策說明以及國家主權的維護上,民眾的印象相對較差。這就跟內閣人事打從一開始的「老藍男」到最近的司法院長人選,政策上勞工政策檔底是一例一休或兩休,年金改革到底是要推還是不推,以及南海國際仲裁議題(及太平島被降為礁)的回應太慢等問題,也都在人民留下較差的印象,這將影響小英總統在這幾個議題上的作為,她恐怕必須花更多的力氣才能夠在這些議題上扭轉人民的印象。

 

簡單來說,所謂百日定江山,並不是現在就要評價小英總統的執政成敗,畢竟那還太早。但是,在這個時間點來觀察小英總統從候選人轉變為總統之後,在媒體與大眾心中建立了怎樣的形象,則有助於理解小英總統未來推動政策的優勢與劣勢在哪裡。小英總統正開始他的敘事,善用她的形象來推動政策,並補強人民認為不足的地方,那麼,台灣政治改革的敘事或許將更順利,新政府未來的評價當然也能有所改變。

 

※作者為台灣智庫民調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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