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明專欄:G20與中華版「新世界秩序」

曾昭明 2016年09月08日 07:00:00

中國或許不憚自居為「資本主義全球化」的「護衛者」,「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然而,中國作為資本主義大國的考驗,才剛開始。(路透社)

G20第11次領袖峰會,9月4日到5日在杭州召開。一般中國人民最深刻的印象,莫過於峰會第一晚的文藝晚會《最憶是杭州》。由張藝謀擔任總導演,精心籌劃的節目據說媲美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經過央視轉播,「萬國來朝」的天朝威儀,再現於13億人眼前。唯有將這場演出看作是天朝主義的「全民教育」,才能說明為何晚會必須安排演唱「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

 

無論如何,就像三千年前的周朝王室,中南海可以「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人民卻猶然「呦呦鹿鳴,食野之苹」。在科幻寓言小說「北京折疊」之外,G20峰會讓人們見證了真實的「杭州折疊」。

 

杭州市700萬人從9月1日起放假7天。以外來人口為主的五堡村,更被要求放假一個月。外來務工人員被遣返,會議封鎖區附近的店鋪被限制營業。

 

杭州淪為一座空城,但理由不只「這是最萬無一失的安保」。16世紀來到明帝國的利瑪竇,就觀察到:「中國人對外來使臣懷有巨大的疑懼……全國上下都不得與外國人打交道,除了在皇帝許可的特定時間與特定地點。」這種「天朝心性」,似乎迄今未變。復歸的帝國,外交的盛會,背後投射出失去自主性格的順民社會,如同白娘子還依然被壓在雷峰塔下。

 

峰會第一晚的文藝晚會《最憶是杭州》由張藝謀擔任總導演,據說媲美北京奧運會開幕式。(路透社)

 

中華版「新世界秩序」的展示會

 

台灣學者朱雲漢在《中國興起與全球政經秩序重組》一文,主張中國崛起乃近代300年以來,獨一可與英國工業革命、法國大革命、俄國共產革命、美國崛起相比擬的世界大事,勢必重組21世紀的世界秩序。中國的天朝主義學人更加碼主張,中國崛起將反轉16世紀之後西方主導的世界格局,是500年一遇的「大機遇」和「大轉型」。

 

從這種天朝視野來看,中國首度主辦G20領袖峰會層級的國際會議,無疑即為中國崛起的里程碑事件。事前中國媒體即宣揚,這次杭州峰會將是歷屆以來成果最豐碩的G20峰會。習近平在閉幕致辭上,也著重強調「這次會議將成為一個嶄新起點,讓二十國集團從杭州再出發。」

 

天朝學人對G20峰會的期待,可能以學者鄭永年發表的《中國與全球化困境下的G20》最具代表性:中國應該明確地以世界自由貿易體制的維持者和改進者自許,從西方國家接手「自由貿易」的大旗,讓「自由貿易」成為中國「軟實力」的組成要素。他的結論是:中國應利用G20的機會,去消除地緣政治爭端帶來的負面影響。

 

某個意義下,天朝學人的期待並未落空。領袖峰會的公報中,登錄了「杭州共識」(Hangzhou Consensus)的字眼。新華社社評,立即以標題《讓「杭州共識」引領世界經濟新航程》發文。可以預期,天朝媒體與學人,將開始對「杭州共識」大作文章,詮釋出中華版的「新世界秩序」。

 

但「杭州共識」是否確實具備可以完整取代「華盛頓共識」的政經內涵?「杭州共識」的理論基礎究竟為何?「輕關易道,通商寬農」,這種中國版的「開放型世界經濟」,新發明的「儒教自由主義」,與過往的「新自由主義」,究竟有多少差別?乃至,公報確立的「杭州行動計劃」,是否果然能帶動世界經濟成長?

 

中國成為「資本主義全球化」的「護衛者」

 

中國或許不憚自居為「資本主義全球化」的「護衛者」,「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然而,中國作為資本主義大國的考驗,才剛開始。

 

國際貨幣基金等國際組織,直陳世界經濟成長「太少,太慢,而且成長的果實只為極少數人分享」。美國總統歐巴馬突出經濟社會不平等的問題,以為若不嚴肅面對,世界經濟的前景就極為可慮。法國總統歐蘭德也提出,「有規約的資本主義」(regulated capitalism)才是當前人類的出路,不能放任「不文明的資本主義」繼續無限延展。

 

可是,這些立論與立場,與天朝學人所關切的課題,存在不小的落差。大略而言,中國與台灣的天朝主義「左派」,當然會強調會議過程與結論中「發展中國家」地位的提升,「發展議題」的重新浮上檯面,並且將這些變化趨勢與中國的「南南合作」話語掛鉤,強調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代言者」的「進步意義」。

 

相對於此,天朝主義右派則是會強調諸如一帶一路、亞投行等中國的帝國擴張計劃,將此描繪為重建以中國為中心的「天下秩序」契機,強調中國的「文明式崛起」對穩定全球資本主義的「重大作用」,藉以淡化從南海爭議到薩德危機,中國所遭遇的一系列外交挫敗。

 

在這個背景下,日前中國的左派網站「破土」傳出被關站的訊息,就不該讓人意外。無論從天朝主義「左派」或天朝主義右派的角度來看,中國「破土」網路宣揚的「反全球化論」,都違背了中國當前「重建天下帝國」的國家方案和策略。嚴格地說,我們的確來到了一個新時代;過去亞洲左派「反美=反資本主義」、「反資本主義=反美」的政治公式,不再適用這個「中國權力集團即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操盤者」的「新世界秩序」。

 

冠蓋滿杭州 但地緣政治危機避無可避

 

杭州G20領袖峰會,確實給予中南海轉移地緣政治危機的機緣,但這並不意味地緣政治危機的消失。

 

朝鮮在峰會第一天上午,就送出三枚導彈,作為給中國的「賀禮」。根據中國媒體的報導,習近平在杭州峰會,還依然警告韓國總統朴槿惠,若薩德系統的問題處理不當,將不利於「地區的戰略穩定」。

 

另方面,歐巴馬在出訪前接受CNN訪問,強調中國應在南海議題上接受國際仲裁的結果,避免炫耀實力。菲律賓國防部也在歐巴馬抵達杭州的時候,表示斯卡伯勒淺灘(中國稱黃岩島)附近出現四艘中國海警船和六艘其他船隻。在G20領袖峰會期間,中國做出挑釁舉動,針對美國的用心,昭然若揭。

 

可是,真正吸引眼球的衝突,發生在杭州。歐巴馬抵達杭州機場時,中國並未依循常態的外交禮節,提供從空軍一號的正門走下飛機的客梯,讓歐巴馬只能由普通鐵梯走下空軍一號。各國元首皆有紅毯接機,唯獨歐巴馬沒有。美國國家安全顧問萊斯還受到中國官員斥責:「這是我們的國家!這是我們的機場!」

 

這個畫面,隨即傳遍各國媒體和網路,讓世人見識新興資本主義霸主的威儀。在美國,川普馬上做出回應:如果是他,就會退出這場「中國秀」。中南海厭惡提出「重返亞洲」政策的希拉蕊,這種心情也彷彿司馬昭之心,自此路人皆知。

 

歐巴馬抵達杭州機場時,中國並未依循常態的外交禮節,提供從空軍一號的正門走下飛機的客梯,讓歐巴馬只能由普通鐵梯走下空軍一號。(路透社)

 

下一波金融危機的伏筆

 

總體而言,G20杭州峰會公報中,最廣為周知的政策變化,最值得追踪其後續發展的議題事項,都出現在金融領域。

 

中國拖延了九個月,終於趕在杭州峰會前夕通過《巴黎協定》,讓習近平可以演出與歐巴馬共同批准《巴黎協定》的大戲。這場大戲,對中國事關重大,因為中國人民銀行與英格蘭銀行合作,要在G20推動「綠色金融」計劃。

 

一旦《巴黎協定》生效,如何使得金融體系可以支援未來的「包容性綠色經濟」,確實是新興政策課題。中國權力集團決意要在這個政策領域佔據制高點。之前英國工黨執政時與公民社會組織合作,協力推動「綠色金融」倡議,下了不少功夫,如今都成為中國的「戰略資產」。

 

相對而言,歐巴馬自從在第一任總統任期推動「綠領經濟」計劃失敗,雖然還是致力推動應對全球暖化的世界性決議,但在綠色經濟議題就顯得欲振乏力,難以針對「包容性綠色經濟」型塑新的技術、經濟和社會典範。

 

歐巴馬政府不是締造「全球資訊高速公路」計劃的柯林頓政府,與美國東岸的金融集團和西岸的高科技集團,皆缺乏密切往來與社會連帶。而中國權力集團要將「綠色金融」構想融入「一帶一路」計劃,卻是意圖一貫而策略明晰。尤其,中國權力集團還企圖突出「數位普惠金融」的政策概念與思維,對外延伸中國企業在數位金融上的產業優勢。這些,都不是歐巴馬政府做得出來的事情。

 

另一場金融大戲,無非就是人民幣將在10月納入國際貨幣基金的特別提款權(SDR)貨幣組合。世界銀行還特別趕在G20峰會前發行首批使用人民幣結算的SDR債券。在天朝學人看來,這些都是攸關人民幣國際化,讓人民幣最終取代美元為「世界貨幣」,奪得「鑄幣權紅利」的戰略性佈局。

 

但問題是,這些金融變革都無法針對世界經濟當前與根本的難題對症下藥。如同日本媒體評論的,杭州峰會其實並未對振興世界經濟真正提出了可信的對策。「上一輪科技進步帶來的成長動能衰減,新一輪科技和產業革命尚未成型」,這個世界經濟格局,依然沒有改變。中國的產能過剩問題,特別是中國鋼鐵產業的傾銷問題,也尚未獲致解決。

 

在這種經濟情勢下,不論是人民幣的國際化,抑或透過「綠色金融」和「普惠金融」,來將發展中國家和窮人整合進中國資本積累過程的輻射範圍,對緩解中國銀行業的利潤率危機,都可以有賬面上的幫助,但也同時埋下了下一波金融危機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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