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共產主義殭屍在列車徘徊?論《屍速列車》

黃盛譽 2016年09月15日 12:25:00

《屍速列車》劇照(翻攝自나무위키)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 -馬克思《共產黨宣言》

 


屍速列車是否在暗示韓國過去的階級鬥爭呢?如果我們真的可以如ptt電影版裡面這篇〈屍速列車的政治隱喻〉所說,把殭屍當成共產主義,那是否就可以把殭屍吃人當成是無產階級對於其他有產階級的批鬥?而整部列車上的所有行為、舉凡殭屍、主角、列車長、資本家的所作所為是否就是階級行為的縮影呢?

 


既然我連李嚴都可以扯到希臘悲劇了,把殭屍跟馬克思主義扯在一起似乎不無不可。馬克思不也在共產黨宣言開宗明義就說「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嗎?只是我認為這次是「一群殭屍,共產主義的殭屍,在列車徘迴。」所以結論就是:可以。甚至我認為這種解釋方式才能讓我們補足《屍速列車》中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本篇以PTT電影版〈屍速列車的政治隱喻〉為延伸,牽涉大量劇情探討,尚未看過《屍速列車》的讀者請斟酌閱讀。
 

 

列車上播放的新聞與群眾的反應


令人意外的是,從電影初期男主角的視角來看,我們只看到都市裡的大樓燒起來了,人們急著逃出都市(男主角差點撞車那段)。媒體也只說這是暴力事件,而不是一般殭屍片聽到的生化危機。新聞裡面提到的政府說法也極其曖昧,沒記錯的話只說了「全國戒嚴」跟「國民要對政府有信心,不要相信小道消息」之類的話。這裡跟台灣以前保密防諜的說詞有87%相似。這似乎開啟了一種超譯《屍速列車》的方法:我們不能單純把《屍速列車》當成殭屍片看,殭屍本身的行為、政府的反應都可能是對社會氛圍的暗喻。就連阿嬤姐妹中妹妹對這新聞的看法也是「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上街抗議」,從片頭至此,「殭屍」這個詞從未出現。我很懷疑,如果今天片名翻譯不叫《屍速列車》,而是直譯的《釜山行》,然後再把片頭一開始的死鹿復活橋段拿掉的話,會不會有人看到這邊還不知道這是殭屍片呢?

 


阻止殭屍的方法


在列車上乘客及主角們曾經兩次阻止、或者至少成功地分散了殭屍的注意力。第一次是發現殭屍只會衝過來但不會開門、而且只要看不到活人就不會攻擊。第二次是男主角把帥大叔的手機扔到對角然後打電話過去,因為手機鈴聲夠俗所以殭屍就被吸引過去了(誤),主角們得以順利通過該節車廂。

 


這似乎暗喻了社會如何透過體制內的方式抒發無產階級者的憤怒,一是透過媒體來遮蔽群眾的眼光,二來透過流行娛樂來疏導人們的負面情緒。第二點比較好理解:本片中的殭屍會受到聲音及光線影響來行動,就這點來說似乎與追求聲光效果的追星族無異。希特勒不也說過,不需要讓年輕人有判斷力和批判力,只要給他們美麗的明星、刺激的音樂就行了?這些娛樂文化看似無用,卻是分散無產階級力量的重要媒介。

 


至於第一種,也就是透過媒體來阻止無產階級聯合這點,我認為片中是有明確暗示的。當帥大叔關門把殭屍擋在外面時,主角告訴大叔可以把手放開沒關係。接著孕婦靈機一動把報紙貼在窗戶上,結果殭屍停止撞門了。這裡怎麼看都很怪,主角怎麼知道殭屍不會開門?孕婦又怎麼知道只是把門貼起來殭屍就不會衝過來?原因很簡單:報紙很好用。無產階級擁有衝撞階級的能量(撞門)、卻缺乏進入更高階級的方式(開門),加上受到報章媒體的影響,它們很快的恢復平靜。在此列車門成為了一個意象,反映了無產階級在體制的衝撞以及阻隔。

 


《屍速列車》劇照(翻攝自나무위키)

 

 

大田站為何全是軍人殭屍?


這我一直覺得很怪,有個一兩個平民百姓殭屍應該不為過吧?轉念一想,那可能是指涉北韓共軍。查了一下資料,韓戰時南韓政府一度被逼到只能堅守釜山,其他地方全都淪陷了。這也解釋了金主任在電話裡的那番話「在釜山的初步防禦成功了」,換個角度思考,韓戰時也是「左派勢力的入侵在釜山止步了」。我相信韓國民眾看到這段是有感觸的。

 


在大田站還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為何人們逃回列車後,卻像笨蛋一樣打開了裡面充滿殭屍的車廂?當然這是災難片,每個人當下的腦衝行為都有牽一髮動全身的可能。但我認為這裡反映的是,當眾人看到軍人殭屍(北韓共軍)對人民的屠殺後,回頭尋求與自家左派共處的可能,如果照馬克思的說法,左派會超越國界及民族的藩籬,聯合起來共同推翻有產階級,這裡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了。

 


保導聯盟事件


保導聯盟據載是南韓政府在1949年成立的官方組織,旨在懷柔、統制和正確引導左派勢力。在韓戰爆發後, 當時的總統李承晚為對抗左翼勢力,韓國國內實行了專制獨裁統治,不但嚴厲鎮壓共產主義者為代表的左翼勢力,連這群保導聯盟組織的人也被視為共黨的同路人,被政府血腥屠殺,據估計殺了十萬人。保導聯盟的人員組成十分多元,同情左派的人、溫和右派、中間派、當然也是有湊數跟共產黨毫不相關,純粹受到威脅利誘而加入的平民百姓。

 


列車上剛好也有很類似的構成:對抗左翼勢力、被千里馬營運長(右派)把持的列車長(決策者)堅持掃除所有感染者(暗示可能被左派滲透的人/主角群),支持營運長這麼做的其他乘客(有產階級)、殭屍(泛指所有被共產主義影響而失去理智的人們)。

 


被困在列車上第13節的成員正是代表了共產主義亟欲吸納的成員縮影:無產階級(流浪漢)、同情無產階級的人(阿嬤姐妹中的姐姐)、年輕的下一代(秀安跟孕婦)。另外別忘了更早之前的棒球隊學生。從第9節車廂前往救援的主角、大叔跟學生可能就是指這些保導聯盟中有積極作為的人員,他們根本上算是右派的人,但卻因為跟左派接觸的關係而被政府懷疑。這也呼應了為何那位千里馬營運長打死都不開門的原因:在他眼中根本無法辨識這些人是否為感染者(左派勢力),只能透過排除異己的方式防止可能的滲透。寧可錯殺,不可錯漏。

 


如果不開門這件事影射的就是保導聯盟事件。那麼阿嬤姊妹中的妹妹開門讓殭屍進來,也顯得可理解了。因為對她來說,殭屍也好、自私的營運長也好,他們沒人顧及這些保導聯盟成員的安危,每個人都是自私的。我們可以說,妹妹無視意識形態的鬥爭,也不特別站在哪一方,她只是單純對這種鬥爭感到厭煩,為她姐姐深感不值罷了。

 


男主角自己伸手給殭屍資本家咬?


從殭屍出現之前其實這部片就一直在重複一個思想:「人必須自私。」坑殺散戶,因為他與我無關;關門擋住帥大叔進來,因為他與我無關;別讓位給孕婦,現在不是禮讓的時候;別告訴人群自己知道的消息,因為只要女兒跟我知道就可以了。

 

 

就我看來,這有點像是一走來自私的主角對於自己行為的贖罪(補充另一種可能──正如同保導聯盟的成員明明就為了統制左派勢力存在的,但到最後卻被極右派反咬一口。)雖說資本主義的形成不單單源自人們的自私,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個價值觀對於整個(韓國)社會影響極大(對台灣來說不也如此?)

 

 

對抗左派的人一路走來,憑著一己之私拋棄了許多人,就像尼采所說:跟怪物戰鬥的人要小心不要成為怪物,與殭屍戰鬥的人最後也成了殭屍,營運長跟主角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人們之所以會選擇左派,就馬克思的說法不就是因為資本家出於自私剝削了勞動的剩餘價值,所以人們才群起反抗嗎?失去理智的人未必就是殭屍,也可能是活人。



走進山洞,唱出離別之歌



 

嗯,我知道這結局很突兀。但如果把整部電影看成韓國從階級鬥爭、韓戰走出來後,後面的生活還是一片黑暗、沒人敢保證未來會如何的狀況,我倒覺得這結局不賴。人們必須在不忘歷史傷痛下與過去做個了斷,對秀安來說,經歷了那麼多事(走上失控的列車、親眼目睹了喪心病狂的殭屍跟乘客、歷史潮流下的生離死別、換過列車、到最後跟孕婦走出列車),這是給父親未完的歌,卻也是給她自己的、給她未來的歌。PTT〈屍速列車的政治隱喻〉裡有提到這是夏威夷的歌,我覺得這是件很哀傷的事,因為這段復甦的路還是需要美國的幫忙(我們不也如此嗎?)

 

 

小結


綜觀整部電影,不論是列車本身或是車上乘客,似乎都一再影射韓國的社會氛圍。大多數對於《屍速列車》的負評來自於角色不夠人性化、情緒轉折不夠多、或是覺得劇情轉得有點硬。但是如果照上述說法,這反而不是《屍》片弱點,而是本片為了呈現社會縮影而故意有所為之,每個角色似乎不只是個人,也代表某個群體的集體心理。當然,以上所做的這些評論並不是想告訴大家「屍速列車其實就是歷史片、政治片」這麼武斷。說實在的,我認為這篇頂多只是提供了一種重讀《屍》片的方法,至於它的意義、延伸、好壞與否,其實還是掌握在每個觀眾心裡的。

 


最後,如果要我回答為何台灣拍不出《屍速列車》這種片的話,我認為有一定程度是因為我們尚未掌握意識型態的幽靈、未能理解歷史、也未能將社會氛圍化做美學題材,因此創造不出能夠讓人有感觸的殭屍或怪物。綜觀整個志怪文學或是電影的發展,其實還是以理解社會氛圍為重要元素。唯有先理解縈繞在群眾心中揮散不去的事物或現象,才能進一步去塑造怪物的形象及相關設定。

 

 

※全文授權轉載自黃盛譽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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