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佩芬觀點:盛世中的楊改蘭們

仇佩芬 2016年09月16日 07:00:00

中國那樣極端的體制也好,其他國家試圖建立更難以完美的制度也罷,對所有的楊改蘭們而言,社會保障不是誰能領多少錢的問題,而是可以選擇不匱乏的自由,不會被制度所剝奪。(路透社)

我也想書寫楊改蘭,為她的悲苦人生留下一些什麼。但我無法寫得比微博上發了又刪、刪了又發的帖子更好,不僅是因為書寫者和傳播者發了又刪、刪了又發的毅力,更因為那些文字裡透著對整起悲劇沉重的無力感,和「我也可能是楊改蘭」的恐懼感。

 

楊改蘭是誰?她是中國甘肅貧窮山村裡的一個農婦,育有四個孩子,其中有一對雙胞胎。一家人和楊改蘭的父親、祖母一起生活,丈夫打零工養家,楊改蘭則挑起家裡十畝農地的活兒和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

 

辛苦,卻平常的人生,是不?但楊改蘭選擇捨棄自己微不足道的平常人生時,只有廿八歲。她同時一起帶走了她的四名子女,用農家慣常用的工具:斧頭和除草劑。她的丈夫在送走妻兒之後,也做了和妻子一樣的選擇,一家六口就這樣從他們居住的縣消失,那個名叫「康樂縣」的地方。

 

楊改蘭一輩子沒有上過學,做出「自我滅門」的決定,背後並沒有什麼驚世的動機。她只是累了,被看不到盡頭的貧窮壓垮。既然這輩子沒有翻身的可能,不如就這樣吧,至少是自己能做的決定。

 

翻身總帶有一點戲劇性的誇張

 

翻身?這字眼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總帶有一點戲劇性的誇張,但對楊改蘭那樣的人而言,卻是人生所能幻想得到的最大驚喜。在中國的體制下,你生在哪裡、報什麼戶口、決定了你有什麼樣的人生;能決定誰是或不是楊改蘭的,只有個人的運氣。

 

為了改變楊改蘭們的人生,中國政府喊出「精準扶貧」的口號,方法是用最低收入保障和貧窮線的數學計算,和同村居民推舉投票的公決程序,標定出有資格接受扶貧補助的對象。然而,數學計算無法涵蓋因為超生而沒有戶口的孩子,居民推舉也難以釐清誰該優先被照顧的人際問題,楊改蘭一家終究還是掉出「精準」的貧窮圈外。

 

自豪於「不是中國人」的我們,對楊改蘭的故事卻無法視若無睹。和每一個社會一樣,我們身邊也存在著貧困匱乏,資源分配的不均也同樣加劇那貧困匱乏的傷害。而我們理所當然地希望國家建立制度,希望透過制度來扳正分配的不均。不能讓貧困和匱乏完全消失,至少讓制度來分擔那壓力。

 

然而每一次扳正的努力,總是面臨反作用力。已經富足的,不願意被平均;已經得到的,不願意被減少;過去不足的,在彌補之餘還懷著報復的情緒。同樣是數學計算,同樣是公決程序,制度內的成員只想到自己的結果,讓扳正的努力演變成各方的拉拒抵抗,本想修正的制度因此變得歪斜。

 

我們所處的社會不會出現楊改蘭嗎?

 

而一旦制度歪斜了,那實行的結果也只能歪斜,於是傾倒的重量再一次壓在底層的人群身上;開再多的會、媒體上再大的聲量、發動再多次街頭遊行,都只是讓那重量更難以承受。

 

如果最終是那樣的結果,我們還能自豪,我們所處的社會不會出現楊改蘭嗎?

 

中國那樣極端的體制也好,其他國家試圖建立更難以完美的制度也罷,對所有的楊改蘭們而言,社會保障不是誰能領多少錢的問題,而是可以選擇不匱乏的自由,不會被制度所剝奪。而一個盛世之中,不,只要小康社會就夠了,制度能做的,就是讓楊改蘭們的「尊嚴」,不會只剩下為自己做出人生最終的抉擇。

 

※作者為本報資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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