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之許專欄:盛世幻象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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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之許 2016年09月16日 07:00:00

2016年度G20大會由中國輪值主辦,當局花費巨資,不惜驅趕蟻民,以營造盛世儀表,不料,一場兇殺自殺案,輕易地就戳破了好一派大國盛世的氣氛。(路透社)

2016年度G20大會由中國輪值主辦,當局花費巨資,不惜驅趕蟻民,以營造盛世儀表,西湖歌舞,令人印象深刻,一方面,萬國來朝,迎來送往,凸顯出一派大國氣象,不料,一場兇殺自殺案,輕易地就戳破了好一派大國盛世的氣氛。

 

2016年8月26日下午,甘肅康樂縣景古鎮阿姑村山老爺彎社村民楊改蘭,在殺死最大6歲,最小3歲的4個孩子後,服毒自殺身亡。幾天后,其丈夫李克英也服毒身亡,滅門慘劇,震撼人心,隨即,通過跟進媒體的初步報導,人們發現,慘劇發生在最貧困地區的最貧困家庭,這一事件也就迅速、廣泛地與此前花費巨資的盛世大國氣象聯繫在了一起,引爆了大眾的情緒。

 

從心理學的角度,如此慘劇的發生,很難僅僅歸因於貧困,但是,人們更難接受,在一個自詡盛世大國的時代,怎麼會有這樣的慘劇發生?儘管事實真相尚有待進一步挖掘,前後因果、未來出路等等仍有待進一步的討論,但對於當下民情而言,盛世繁榮與赤貧慘劇的直接對比,就已經構成了難以抵抗的心理衝擊,強烈地迴盪在人們心頭,揮之不去,這種情緒也隨之發酵,越來越強烈,以致一篇名為「盛世中的螻蟻」的文章,七拼八湊乃至邏輯不通,卻在微信朋友圈中,成為了現象級的刷屏文(洗版文)。

 

一個事件能夠引爆大眾情緒,必然是有什麼東西,共同存在於許多人身上,在平時,它或許隱晦,以致習而不察,卻於突然之中因某個事件的撞擊,而一同甦醒,其實,在這一年裡,這樣的事情已經一而再、再而三了:在被百度搜索欺騙的魏則西、在被北京警察打死的雷洋、在被詐騙後、報案不獲回應,最終自殺的女大學生徐玉玉...的遭遇中,大眾的類似情緒曾一再被點燃。

 

個體生活卑微如螻蟻

 

國家如此強大,盛世如你所願,可個體的生活卻卑微如螻蟻,甚至隨時可能遭遇滅頂之災。這是一種疲累而又不安的感受,其一再點燃,表明其普遍的存在。按說,經歷了長達30多年的經濟高速發展,中國也確實大面積地消除了飢餓和赤貧,誕生了數以億計的新生中產階級,可為什麼人們還是普遍感覺:所謂的大國盛世,其實是與民眾福祉脫節、乃至對立?而上述所有輿論事件中,感受最為強烈的,又往往是新興中產,他們心中一觸即痛的脆弱部位,究竟是什麼?

 

中國的經濟發展,來自市場機制的引入,與此同時,仍大體維持了既有的政權、行政和社會管理體制。在極低的發展起點下引入市場機制,不僅很容易就獲得了持續的高速增長,更為重要的還在於,引入市場機制,對於極權體制來說是一種退讓乃至放棄,人們有理由期待,在持續的經濟發展的推動或「倒逼」下,體制將會進一步退讓,社會空間將進一步成長,最終,在社會的成長和體制的變形之下,將會迎來「小政府、大社會」的可能,並在此基礎上,逐步實現憲政民主轉型。

 

在這一圖景中,首先,政府逐步轉變為服務型政府,社會也就是民眾最終將獲得經濟發展成果的大部分份額,其次,民眾將逐步擁有人身自由和財產安全,以及更充分的發展機會,獲得包括政治權利在內的各種權利,其三,中產社會的形成、社會空間的擴大,將為包括慈善公益在內的各種社會發展提供可能,最後,在憲政民主制度下,適當的轉移支付,能夠為底層民眾提供兜底。

 

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這些年頭里,至少在中國新興中產階級的心目中,這樣的圖景不僅是可欲的,也是可能的,伴隨著持續的經濟發展下自身境遇的改善,中國新興中產維持著相當的樂觀情緒,以及對應的幸福滿足感,同時,基於對未來的良好展望,新興中產階級對於現行體制有著更多的親和、包容和支持,在我的觀察中,這一樂觀的情緒以及對應的親體制立場,於2008年奧運前後達到了最高。

 

未朝「小政府、大社會」方向轉變

 

然而,事與願違,在經濟發展的刺激下,既有的政權、行政和社會管理體制確實作出了相當的變形,以適應市場經濟的運行,但總體而言,並未朝著「小政府、大社會」的方向轉變,恰恰相反,與曾經的圖景相反,體制依舊佔據了絕大部分的關鍵資源,並系統、持續攫取經濟發展的大部分份額;而攫取到的經濟成果,又被系統地運用到政權、行政和社會管理體制的強化中,以盡力掌控新興的社會力量,佔領新興的社會空間,從剛性維穩到網格化維穩,尤其是近年來針對網絡(路)空間、法治維權、NGO組織、包括民間宗教的全面壓制中,可以感受到一個更有壓制性、也更為強大的專政體制的運行。

 

如此現實,擊破了曾經存在的廣泛幻覺,也從心理上改變了廣大新興社會階層與體制的關係,尤其是對於所謂新興中產階級來說,已經解決了生存和初步發展問題,他們所需要的是更多的安全,以及更充分的發展機會,而所有這一切,都需要權利的落實,需要一個包容性的製度,而如今,其所感受到的卻是權利的持續被壓制,自身利益的被系統性的攫取,展望未來,看到的則是體制的日益剛性和封閉,社會空間在被壓制下萎縮,由此不難感受到,自己與體制其實處於一種直接對立的關係之中,既然如此,國家強大而自己並不因此幸福,盛世又與我何干!

 

魏則西、雷洋、徐玉玉、楊改蘭......這一系列事件所引發的輿論熱潮,其持續、高密度地出現,反映出其共同的心理根源,也就是所謂新興中產階級的脆弱和焦慮,而這一脆弱和焦慮,來自於憑藉利益攫取而更大強制的專政體制的存在,以及其新興中產的權利訴求的持續壓制,對其經濟利益的持續攫取,與這樣一個更加具​​有壓制能力、也更加具有攫取性的專政體制處於直接對立的關係之中,凸顯了新興中產階級的脆弱,而在壓制下原子化的、分裂的弱小社會,則預示著一個更加惡劣的無望未來,放大了新興中產階級的無助和焦慮。

 

正是這樣的失望和悲觀情緒之下,2016年,成為了新興中產階級焦慮集體爆發的一年,而與之相伴隨的,還有盛世幻像的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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