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在輔大性侵案中 我彷彿看見當年質問我的警察

陳怡君 2016年10月01日 07:00:00

在輔大性侵案中,作者彷彿看見另一群人,猶如當年質問她的警察,要女孩繳出一張完美的性侵受害人履歷。(翻攝自輔大學習中心)

大二那年冬天,華岡之狼闖進了我的房間,半醒半眠,頭被自己的外套矇住,有一隻手用力扼住頸子,另隻手拿冰涼金屬抵著脖子。心理篤定明白,遇到了。前陣子走過學校大字報牆,駐足研究一番的A4傳單,草草畫著一個中等身高男子,貼的人要女同學們小心,學校附近有闖空門色狼出沒(多年後,方知A4主人是強悍的美術系學姊,撩起球棍扁狼,還畫了圖警告學妹)。

 

當下,竟也不是怕,腦中轉著女研社讀書會火火旺旺地看了翻譯文「當強暴發生時」,一時間什麼快點大小便把自己搞髒;跟強暴犯談判邀約上旅館,拖延時間(如果在荒郊野外遇到歹人),眼前一亮,想起上周華岡團契朋友送來一本聖經,躺在緊鄰床鋪的書桌上,感冒藥也在上頭。聖經加藥包。Bingo。神來一筆好主意。

 

壓的人有點急,急著拉下蓋得嚴嚴的棉被,我兩手扯緊被子,佯裝心臟病發作,電影看過無數回嘛!大聲說,「我跟你講,我是很保守的基督徒,而且我有心臟病,你看桌上有聖經,還有我的藥,你,你會嚇死我的,我,快要發作了…你快走,我不會報警…」,歹人質疑一下卻沒走,不管三七二十一,口被悶在外套裡大聲禱告。

 

「親愛的主耶穌,求你幫助這個人,他是好人,他不會害死我的…我死了,他也不會好過…」那人叫我閉嘴,用力壓了壓刀片,貼著頸子。我繼續禱告,盼望吵醒有早起淺眠的樓友,反正,頂多是被美工刀割傷,要打,我力氣可大了,不見得輸的。

 

那個要強暴我的人,沒轍,飄來一陣腥味,他草草拿了心愛的淺藍花上衣自瀆,走前放話。「數到30才可以起來!」

 

妳又沒被怎樣 是要報什麼案

 

強暴未遂的10來分鐘彷彿失去時間座標,亂了套。忍著昏眩噁心,把沾上精液的上衣裝進塑膠袋,騎車到華岡派出所報案,值班員警不爽有人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擾他清夢「阿妳又沒被怎樣,是要報什麼案,東西有不見嗎!沒有啊,這樣連強制猥褻都不算!」,警察沒能打消我死命要報案的念頭,不甘不願的跟我到外宿地點,爬上三樓鴿子籠迷宮般的外宿宿舍,警察邊走邊連番質問「有男朋友嗎?平常都跟誰交往?有男的嗎?這對面樓住誰?」

 

傻傻地、老實地、不愉快地回答了上述問題,警察甚至不肯採證腳印,又回警局做了好久的筆錄,好慎重地壓了騎馬指紋章,末了,警察手指著桌上「這東西我要放哪?」,「這是有精液的證物,抓壞人用的,我管你要放哪?」我回,對警察來說,我得先設法拿出身世清白,賢淑端莊證明書,方有資格做個 「疑似強暴未遂受害人,兼報案人」。

 

跟女研社同學討論了我遇到華岡之狼的前後(非常感謝有人讓我自在的說出遭遇),大家的反應是,該跟學校抗議。抓了個空堂,敲門進教官室報告,大學教官的樣子都挺像,有軍人的嚴謹,軍服齊整,又有大學殿堂的親和。教官有禮地說,「女同學住外面要自己注意安全,學生這麼多,教官不可能一一去檢查安全,喏,這裡有根棍子,拿回去抵著門。」

 

太瞎了,可19歲的我,只能恨恨地用膝蓋折斷小木棍兒洩憤(彼時要是有什麼校長信箱就好了)。我暸了,體制內理應保護我的人們,官僚顢頇,不能信任。

 

隔年報載華岡之狼落網,跑到士林地檢署找檢察官,要求做證,「我沒看到他的臉,但是認得他的聲音。」,檢座問明案發時間,翻了翻檔案,「對不起,沒有你的紀錄,可能是被吃案了。」靠,我做了筆錄耶,大拇指還蓋騎馬章滿手紅,檢察官好心地代警察跟我道歉,還透露,我之後,有位學姊,真正的被華岡之狼性侵了,休學了,回家了。恍惚飄出地檢署,那天,仰德大道的寒風吹疼了眼。

 

沒有一個人問過我「穿~什~麼」

 

華岡之狼事件後,熟識的朋友們,特別是女生,都聽過我一輪輪的訴說,只希望好友們平平安安,遇到壞人懂得自我保護,反正,有的壞人很孬種,不用太害怕。總是在女孩們安慰讚賞的眼神,得到無比的力量(沒有一個人,問過我穿~什~麼)。一回,小華輕聲說,她半夜弄完報告,從同學家離開的路上,被壞人拉近暗巷,用哥兒們的口吻跟歹徒說好說歹,成功脫身。

 

同樣的言說,對身旁男性,卻總是艱難,難的不是我不敢說,而是他們不知如何回應,男友要我不要想太多,不要再說了,免得被誤會,如兄長的學長們,則一臉尷尬,有的顧左右而言他,有的直說沒事就好。

 

我想,女孩們的溫柔對待,是明白,身為一個女的,任何一個女的,我們總有那麼丁點的可能,站上「性暴力受害人」的位置,好壞運罷了。而能保護我們的除了運氣與機智,只有上帝。

 

那些男的呢?他們的世界裡,沒有被強暴的可能性,只被賦予了保護妻女的責任,要女的別說了,會被誤會?誤會女人是行為不檢、衣著暴露招致厄運嗎?或許男生真是不知所措,也希望我聰明點,保護女生最重要的「清白」與「聲譽」,但是,性暴力受害人的責任,不是捍衛自己「本來就好好的」名譽,而是慢慢地,在創傷中學會原諒,接納生命並不完美。

 

不是所有性暴力受害人都該有「對的」樣子

 

家人朋友的支持給了我勇氣,勇敢訴說險遭狼吻的生命歷程,化為感謝上帝派團契朋友送來聖經,感謝神給我靈感演戲逃脫,感謝我每一次對女孩訴說,對方接納肯定的態度。

 

但是像我這樣的女性,一個國小學習空手道,而對自己體力、對打能力有莫名自信的女生,一個有機會認識女性主義,事先想過遇到強暴犯怎麼辦的女生,最重要的,一個沒有「真正」被強暴的幸運兒,畢竟是少數中的少數。

 

大學畢業後幾年,投入轟轟烈烈的婦運,看著性侵害、家暴相關法規漸次完備,警察也被鼓勵看重婦女人身安全,未料,淡出婦女議題幾年,世界依舊不是粉紅的。

 

看見輔大性侵案,我彷彿看見另一群人,猶如當年質問我的警察,要女孩繳出一張完美的性侵受害人履歷。要勇敢,要看見自己內在的能量,要從性侵中找到站起來的力量,要找到學習的位置,而且,不能當個痛苦、害怕的受害人…

 

我從性暴力的受害人、逃脫者,到爭取女性免於強暴的fighter,有其複雜的脈絡,神特別的眷顧,但不表示所有的性暴力受害人,都得成為某一種「對的」樣子。

 

有時候,受害就是單純受害了,重點不在於誰遇到了,而是體制上有好的處理,關係中能有接納與療癒的對待。處理性侵害案件,司法、性平法體系都有完備但不完美的處理機制,但在這齣輔大夏林清導演的拖棚歹戲中,掌有權力者猶如當年警察魂魄附身,做老師的拿劍戳刺她的學生,只因為學生妨礙了她的舒適、她賴以立足的學術理論、她壯大門派的資源,正如同我打擾了那位值班警察的清晨好眠。

 

※作者為文化大學校友、台北市女性權益促進會理事、台北市托育制度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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