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兩個世界 敘利亞難民苦讀德語盼新生

余尹倫 2016年10月01日 20:27:00

2015年落腳在德國生活的敘利亞難民默罕默德。(美聯社)

「作為一個民族,我們歷經了無數次的摧殘,每一人都在承受著某種不幸」

敘利亞難民默罕默德・阿勒・哈吉(Mohammed al-Haj)

 

 

 

站在十字路口邊,默罕默德耐心等著交通號誌內「小綠人」的出現。不過此刻的路口並沒有任何行車經過,也沒有警察在一旁監督,默罕默德卻願靜靜地等著。如果場景換到家鄉敘利亞,他肯定不會猶豫便直接橫跨馬路。

 

但現在的他不在敘利亞而是德國。這裡的法律規定,只有當綠燈亮起時,行人才能過馬路。「我不想讓自己養成習慣忽視這個小綠人。我們必須尊重德國的習俗與傳統。」27歲的默罕默德說道。

 

 

默罕默德在2015年的暑假,決定離開自敘利亞逃出後的短暫居所土耳其,留下家人獨自前往希臘,並順著難/移民的熱門移動路線,與數千名難/移民從巴爾幹半島輾轉來到德國。一路上,《美聯社》(AP)記者跟隨記錄了他的跋涉之旅。2016年8月,AP記者再度造訪了已在德國西南城市薩爾布呂肯(Saarbruecken)安定下來的默罕默德,進一步了解他在這個新家鄉的苦與樂。

 

行走於兩個世界

 

自2015年底抵達德國後,默罕默德便身處在兩個世界。作為新居的德國是一個有秩序的國度,於此,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權利與義務。即便還在努力尋找自身在這新國度的位置,默罕默德仍可忘情做夢、幻想未來。

 

步行在德國街頭的默罕默德。(美聯社)

 

「踏進德國土地的第一日,我就知道這是一個法治國家。」不過,即便逃離了敘利亞的戰火,有機會在德國展開新生,默罕默德卻怎麼也無法擱置心頭對家鄉的憂慮與掛念。腦海中的敘利亞煉獄是他所處的第二個世界。

 

儘管深隔數百哩之遙,默罕默德卻彷彿親身活在這座人間煉獄般不得脫身。每日一睜開眼,默罕默德便拿起手機關注網路社群媒體上關於敘利亞的消息。

 

這裡,悲劇天天上演,死亡永遠在街角駐足,家庭因遭戰火波及而四分五裂,居民掙扎於稀少的基本生活物資。每日追蹤家鄉阿勒坡(Aleppo)漸漸被摧殘的訊息,似乎成了默罕默德戒不掉的癮,即便深知自己將因此受苦。「敘利亞就像是一個我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的夢魘。」

 

曾為敘利亞第一大城的阿勒坡,今日已面目全非。(湯森路透)

 

由於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對難民採取「門戶開放」政策,德國光在2015年就收容了超過100萬的難/移民。整個歐洲政府同樣也為大批難/移民在短時間內湧入境內而苦惱,各國主張反移民的右翼政黨伺機崛起,如近日在德國地方邦議會選舉中表現亮眼的「另類選擇黨」(AFD)。

 

此外,歐洲近來多起的恐怖攻擊事件及申請庇護失敗難民發動的攻擊,也讓仇外、敵視難/移民的心態越發高漲。但身處在這場席捲歐洲政壇危機風暴中的默罕默德,卻彷彿置身事外。他的眼裡只有好好打造自己未來這項目標,於此同時沉浸在家鄉深陷的苦難中。

 

 

無法忘卻受困阿勒坡的親友

 

無法讓自己置身敘利亞局勢外的默罕默德,無時無刻不在關注其情勢發展,卻因此時常得遭受被動接受朋友死訊的打擊。2016年7月,他才剛在臉書上得知一位童年友人、現擔任反政府軍指揮官Tareq al-Bayanooni在空襲中喪命的噩耗。默罕默德描述,在得知朋友死訊的當下心臟彷彿被重擊一般,「我並沒有哭泣,因為我的眼淚早已流乾。」

 

阿勒坡城內的反政府軍。(湯森路透)

 

Tareq al-Bayanooni是默罕默德第5位死於戰火的童年摯友,至今他大約已失去20至25位友人。逃離敘利亞前,默罕默德定居於該國第一大城阿勒坡。在敘利亞內戰爆發之初,他曾在當地一間醫院擔任志工,2012年首次與AP團隊碰面。

 

2016年6至7月間,阿勒坡遭遇圍城困境,效忠總統阿賽德(Bashar al-Assad)的政府軍切斷了進入城內由反政府軍掌控區域的所有道路,導致將近30萬人受困於此,而這些居民在默罕默德眼裡是「家人」般的存在。

 

 

他憂心,如果圍城持續下去,城內居民或許會落得如達拉雅(Daraya)等被敘利亞軍隊包圍的城市的下場—在缺乏食物的情況下,居民被迫食草維生。

 

政府津貼不無小補 生活仍拮据

 

目前,默罕默德與另外3位同樣來自敘利亞的男性友人居住在一間公寓內。空蕩蕩的屋內不見基本的床、衣櫃等傢俱。僅有的傢俱也多是德國友人贈送的。廚房內有著一個小小的烤箱及冰箱,散落在餐桌上的則是勾起懷鄉情緒的橄欖油、橄欖、百里香及皮塔餅(敘利亞家庭內常見的食材)。牆上一處,掛著一位室友帶來的敘利亞反政府軍旗幟。

 

 

生活雖然過得稍嫌刻苦,但對默罕默德來說能來德國生活已屬幸運。每月他能夠從德國政府那拿到370歐(約新台幣1萬2950元)的補助津貼,足以支付平日房租、生活費、語言學校的費用。對此他感激地說道:「德國為我敞開大門,給了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不過,要完全倚賴這筆津貼在德國生活仍有其困難,例如,默罕默德幾乎無法外食;無法搭程票價昂貴的大眾運輸工具前去拜訪住在他處的友人;平日只能在折扣商店購物。

 

正在製作咖啡的默罕默德。(美聯社)

 

而他的處境反映出目前居住在德國境內數萬名難/移民的處境。能否幫助他們真正融入當地經濟是德國政府當前的一大考驗。至少有47萬7000位難民在2015年於德國提出庇護申請,之中超過16萬為敘利亞人民,今年則有31萬件的申請個案。但自2015年初至今,僅有約3萬3000名難/移民找到工作,且多是低薪資的幫傭、清潔或保全工作。

 

 

耐心取代將當機立斷

 

為改善這黯淡的前景,默罕默德正積極學習德文。他深知在沒有語言證明的情況下,無法找到一份令人滿意的工作,而他進入當地大學就讀的心願也將無法成真。

 

 

一周5天,默罕默德總準時現身在約25分鐘步行路程遠的語言機構,參與早晨的德文課,經4個月得不懈學習,他已可用德語與當地人進行交談,並進入第3級的語言課程(共6級)。

 

默罕默德透露,德語並不好學,讓許多難民往往選擇中途放棄、屈就低技術工作,甚至為了溝通便利動了前往阿拉伯語系國家的念頭。「這些人來這裡前沒有想清楚自己的目標。我必須保持耐性。」

 

德語課堂中的默罕默德。(美聯社)

 

2015年踏上尋求庇護的路程時,多數時候默罕默德不得不當機立斷,抓緊時機好前往下個目的地,之中還得與各國煩雜的官僚體系、邊境狠毒的警察及惡劣的天氣狀況交手。來到德國後的他面臨的一大課題即是轉換心態,耐心成了他最新的生活守則。

 

第二個世界是擺脫不了的夢魘

 

然而,想要關心家鄉處境的心情,卻影響了他的學習進度,「我感到十分沮喪,我失去了注意力,我很擔心我的人們會陷入飢餓。」無法打電話確認阿勒坡城內親友的狀況,也讓他倍感無力,「在德國享受安穩生活的我,該如何打電話尋問在阿勒坡的他們日子過得如何?」

 

8月初雖曾傳出反政府軍突破重圍,打通進入阿勒坡道路的消息。但阿勒坡城內上演的人道悲劇的終結之日,仍遙遙無期。至此又有數百民居住在反政府軍領地的無辜人民在多次空襲中喪命。

 

阿勒坡城內的孩童苦中作樂,在被炸彈炸出的水窪地中玩水。(湯森路透)

 

在默罕默德室友的眼裡,他勤奮關注阿勒坡的那股熱情,很難被理解。他們早已受夠了家鄉的烽火,默罕默德解釋「作為一個民族,我們歷經了無數次的摧殘。我們每一人都在承受著某種不幸…在德國,當一個小孩被絆倒,人性(humanity)會驅使我們上前攙扶,因此你可以想像必須親眼目睹自己孩子被炸成碎塊的敘利亞父親的生活會是如何。」

 

阿拉伯裔身份遭致歧視對待?

 

在某個少見的外出日,默罕默德與友人前往一間餐館用餐。但當兩人坐定位時,一位德國服務生卻開始將桌面上的餐具、酒杯一一收走,臉上露出一股敵意,僅留下一句「午餐供應時段已結束,現在是服務人員的休息時間」後便離去。

 

令默罕默德不解的是,這名服務生明明可以用更友善的口吻來告知他們。當被問及是否因阿拉伯裔的身份才會遭受如此對待,默罕默德不願魯莽下定論,「或許他只是很累或壓力很大吧。也許他本身有問題。總之,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舉止來評斷整個社會。」

 

 

美麗的民族 友善的德國人

 

 

他透露,即便知道在德國仇視外國人及帶有種族歧視的人確實存在,但自己目前還未遇過他們。在他眼裡德國人是一個非常友善的民族,「他們總是面帶微笑或開懷大笑,是個非場美麗的民族。」

 

相較之下,土耳其人則沒那麼友善,反倒時常歧視來自鄰國敘利亞等的阿拉伯裔難/移民。「他們看不起我們。」「在土耳其,當他們聽不懂你的話時,便開始對你大聲吼叫」在德國,即便他只能用破爛的德語與他人交談,他們卻會為了幫助他而比手畫腳起來。

 

為融入當地社會,默罕默德正努力適應德國獨有的文化與生活方式,例如,進入德國人家中時不必脫鞋,在敘利亞則正好相反;在德國,未事先知會便突然造訪別人家或晚上10點後打給他人都是不禮貌的行為。「他們十分注重隱私。」即使有許多需要注意的生活禮節,默罕默德透露,可以生活在這個法治國度讓他感到自己無異於其他德國人。

 

學好德文是美好生活的前提

 

「當我的德語可以說得很流利並找到一份工作時,我就可以和其他德國人一樣了。我會開始繳稅,大概佔我年收入30至35%吧,用以償還這些日子我從德國政府收到的補助津貼。」

 

默罕默德在家中苦讀德語。(美聯社)

 

現在,默罕默德的首要任務便是把德語學好。他希望能在2017年秋季註冊一間德國大學,主修媒體或語言(德語或英語)。另一個方案則是註冊政府的就業訓練計畫,幫助自己儘速找到一份工作。

 

默罕默德在家中苦讀德語。(美聯社)

 

隨著生活逐漸步上軌道,默罕默德也開始慢慢考慮私人生活的發展。初來德國時,約會這事他壓根不敢想,因為那時的他什麼也沒有。不過,一旦進入大學後,他或許可以開始認識校園內的女性。他想像,自己會和與他同樣貧窮的女孩約會,「貧窮會是兩人共通的甘美記憶。我們會一起討論各式議題、分享經驗、了解彼此內心的想法。」

 

「一開始雖然貧困,但能逐步賺進越來越多的錢,是件美好的事。」

 

但默罕默德夢想的一切美好生活,都須奠基在他能通過10月第3級德語檢定考試的前提。如果沒通過,他必須重新來過而延後預定計畫。

 

「要把德語學好需勤加練習。這趟旅程是條漫漫長路,沒了耐心,我無法將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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