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家族聲譽】一個巴基斯坦哥哥「不得不殺妹妹」的沉痛自白 

余尹倫 2016年10月06日 14:58:00

一名年約24歲的巴基斯坦男子拉朱,因不禁同事嘲笑自己與非穆斯林男性交往的妹妹,選擇將其殺害。(美聯社)

一名警察拉著拉朱(Mubeen Rajhu)的手銬,帶他走下水泥樓梯,這時,原先隱身在陰暗角落靜靜等待的父親穆罕穆德,則慢慢走近拉朱身邊。

 

厚重的手銬在拉朱瘦弱的手上顯得更加沉重。手銬金屬撞擊的聲響劃破了他話語間的寧靜。拉朱已在巴基斯坦拉合爾(Lahore)一處警局總部內待上一個多月的時間,此刻的他,正坐在一間簡陋的房間內,身旁監視的警察短暫迴避,好讓他能在不被監視的情況下,娓娓訴說自己的故事。

 

拉朱。(美聯社)

 

兇殘背後的一點脆弱

 

連自己確切年紀都不清楚的拉朱(可能24歲),談話間偶爾會語帶顫抖,那顫抖的聲音似乎隱隱指出內心的悔恨。不過,他那脆弱的一面很是短暫,僅有當回憶起妹妹塔絲琳(Tasleem)年幼的模樣時,他的聲音才會柔和起來,眼神漫漫。拉朱透露,塔絲琳從小是他幫忙帶大的,期間臉上不時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事情何以走到今日這步。

 

面對外界不斷嘲笑他「行為不檢點」、與非穆斯林男子交往的妹妹塔絲琳,拉朱在不禁嘲笑後,選擇痛下毒手將她殺害。

 

難忍外界嘲笑

 

拉朱年僅18歲的妹妹塔絲琳,一位「純真的」的好穆斯林女孩,卻被人撞見在公眾場所和一名基督徒男子約會,即便他已為塔絲琳改宗信奉伊斯蘭教,卻仍不被塔絲琳所屬的社群接受、視為一段禁忌的愛。

 

 

許多拉朱身邊的男性友人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便開始前來逼問拉朱:「你難道不去阻止嗎?你到底有什麼問題?你根本不是一位男人。」拉朱在鋼鐵工廠的同事拉薩(Ali Raza)說道。這樣的嘲笑在拉朱的耳邊持續了兩個多月。拉薩提到,「這些工廠裡的人告訴拉朱『去殺妳妹妹會是比較好的決定,(殺了她)絕對比讓她繼續維持這段愛情要來得好。』」

 

拉朱上班的鋼鐵工廠。(美聯社)

 

「他(拉朱)以前常會警告我們,『你們再不住手,我會親手了解我的生命。停止吧。』」

 

看見正在受訪的阿薩,其他鋼鐵工廠內的同事漸漸聚了過來,有些人聽到阿薩訴說到拉朱瀕臨失控的過往,還笑了起來。即便今日,他們仍時不時嘲笑當初拉朱是如何容輕易被激怒。

 

最後在承受不住外界的嘲笑下,拉朱選擇以「榮譽處決」(honor killing)的名義,殺了違背父母意願嫁給基督徒男子賈漢吉爾(Jehangir)的親妹妹。而他和許多巴基斯坦的男子一樣,仍堅信自己並沒有錯。

 

「他」是加害者 「她」是受害者

 

「榮譽處決」的傳統在巴基斯坦已流傳數個世代,執行處決者(多為男性)堅稱他們是為保護家庭聲譽,才會殺害家中被認為踰矩的婦女。為合理化行為,他們總會訴諸伊斯蘭教(Islam),卻無法背誦出相關經文。就連立場強硬、鮮少替婦女權益發聲的巴基斯坦「伊斯蘭教義理事會」(Council of Islamic Ideology)都公開表示,「名譽處決」違反伊斯蘭教義。

 

 

但在離大都市偏遠的貧民窟及村落內,這事又有誰管得著呢?在這些地方,宗教與日常生活的傳統與文化密不可分。於此,部落的委員會(tribal councils)可以直接下令公開懲處女性。家庭可以不顧法律擅自殺害其他家庭成員,或是報復性殺害外人。在多數「榮譽處決」的案件中,劊子手多是男性,女性則經常淪為無辜斷魂。

 

支持「榮譽處決」的拉朱鄰居。(美聯社)

 

受害者的「她」可能是位愛上並非父母所選未來丈夫人選的姐姐/妹妹;也可能是位拒絕接受已被安排好婚姻的女兒,而那個對象年紀有時已長到可以成為她的父親;也或許是位不願再被受虐、選擇離婚的妻子。

 

加害者的「他」可能是位和拉朱一樣無法忍受周遭嘲笑的哥哥,他們認為女人本為男性附屬品(subsevient),應當永遠活在男人陰影下,而她們的價值多半是由她們所生的兒子多寡決定;也可能是位和拉朱在工廠的朋友拉薩一般的鄰居,認為拉朱「名譽處決」妹妹的行為一點也沒有問題;也或許是位對女兒的死可能替家中帶來「恥辱」感到生氣而非見到女兒冰冷屍體的父親。

 

理解才能帶來正面改變

 

隨著現代思想逐步進入受保守傳統思維宰制的巴基斯坦,境內遭「榮譽處決」的女孩及婦女人數不斷提升。據巴基斯坦人權委員會(Human Rights Commission of Pakistan)資料顯示,2015年,1184 位死於「榮譽處決」的人中僅有88位是男性受害者;2014年,死於「榮譽處決」的人數為1005人;2013年則有869人。不過,由於許多未通報的案例存在,實際死於「榮譽處決」的人數預計會在多出不少。

 

 

 

目前,巴基斯坦的婦女意識逐漸抬頭,公眾反對「榮譽處決」的聲浪越來越強烈,這些反對者認為「殺人之舉」不論意圖為何,沒有所謂的「榮譽」可言,他們正致力填補巴基斯坦的法律漏洞,好讓加害者不再被輕意放過一馬。此外,當地媒體也替提升外界對「榮譽處決」的關注度貢獻一份心力,將多年隱藏在家庭內的駭人故事帶到大眾眼前—女孩被勒死、活活燒死、頭部遭開槍慘死。

 

一名極度不滿女性遭「榮譽處決」的婦女。(美聯社)

 

不過,對許多試圖終止「榮譽處決」作法的倡議人士而言,當前最重要的課題則是去試圖「理解」並「改變」,某些巴基斯坦人民認為男孩可以「捍衛家庭榮譽」名義隨意殺害姊姊、父母以此名義處決女兒的那種心態。

 

痛下毒手一槍斃命

 

拉朱稱,自己十分喜愛妹妹塔絲琳。她以前是一位乖巧、安靜並從不違背家庭的女孩。「我給過她機會」。

 

但一旦回憶起遭同事取笑的片段,拉朱開始變得煩躁不安,眼神一轉銳利、聲音冰冷起來。每當提及妹妹最終不顧家中反對,暗自嫁給那位基督徒,心底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8月的某日,拉朱告訴身邊朋友自己去買了一支手槍,之後他就再也沒有來工廠上班。

 

拉朱曾要妹妹將手放在可蘭經上,發誓自己絕不會嫁給賈漢吉爾。當時飽受驚嚇的塔絲琳變隨口答應了。後來他卻發現妹妹竟違背家裡意願,私自和他結婚。得知此事的前6天,拉朱並沒有動作,但看著妹妹不顧媽媽反對,反倒開心和丈夫聊天,心中怒火中燒,讓他決心動手殺了她。

 

 

妹妹結婚的那天正好是他們祖母去世的日子。當天,塔絲琳騙家人她要去替祖母買藥,便和弟弟一同出門,但離家多時卻不見遲遲不見兩人蹤影。羿日,起疑的拉朱在痛毆弟弟一頓後,逼他說出塔絲琳離家的真正原因:塔絲琳前一天才瞞著家人偷偷跑到法院登記結婚。她沒選擇私奔、獨自回到家中,是因為還冀盼家人能諒解她的決定並接受自己選擇的丈夫。

 

「我告訴過她,(如果妳與他結婚),我將沒有臉去面對工廠裡的同事,去面對鄰居。所以絕對不要跟他結婚。但她就是不聽我的話。」拉朱這麼說道。

 

拉朱回憶,塔絲琳停留的一個禮拜,每日都和丈夫通上電話,計畫往後將如何重聚。這讓他想起自己先前不斷因妹妹有一位非穆斯林男友而遭嘲笑的日子,心中的憤怒也因而慢慢積累。「我沒辦法當這事沒發生過,(那些嘲笑)在我腦裡揮之不去,我必須殺了她。我別無選擇。」

 

 

8月14日那天,拉朱一槍射死了正與母親及另一名妹妹坐在廚房地板上的塔絲琳,「(開槍那刻)並沒有叫喊聲,我將她一槍擊斃。」

 

賈漢吉爾的鄰居。(美聯社)

 

賈漢吉爾在塔絲琳遇害的那晚便連夜逃走,但他在距拉朱一家人一個街區遠的家卻在事件數週後,遭人開槍掃射,所幸沒有造成任何人傷亡。

 

羞恥心勝過女兒性命?

 

拉朱一家人住在巴基斯坦第二大城拉合爾北郊的一處貧民窟區。這裡生活水準低落,道路塵土飛揚,住屋附近的惡臭水池上被蚊子大軍佔領。

 

 

記者來訪時,拉朱與塔絲琳的父親穆罕穆德(Mohammed Naseer Rajhu)坐在狹小、破爛的磚頭棚屋內,似乎不太願意讓外人來家中作客。而塔絲琳遭哥哥開槍的現場廚房牆上還沾有她的血跡。穆罕穆德堅決不入鏡,根據他自己對伊斯蘭律法的詮釋,他認為拍攝人的照片有違教義。

 

由於父親穆罕穆德不允許拍攝有人在內的照片,塔絲琳生前並未留下任何一張相片,僅有的一張竟是死後由警方所攝下的。(美聯社)

 

與拉朱一樣,穆罕穆德的言談中不時流露對失去女兒不甚在意的無情。現在的他只對兩件事生氣—曾為家中主要收入來源的兒子被關押,無法再替他們賺進每月約200美元(約新台幣6200元)的收入;他散布在巴基斯坦各地的親友很快就會知道塔絲琳不檢點的行為。

 

「我家庭的聲譽就此毀了。因為這個不知羞恥的女孩,一切都毀了。儘管她遭『榮譽處決』,我還是完了,這都是因為她。」

 

穆罕穆德的鄰居阿里(Babar Ali)向記者說道,「我很驕傲這名男孩做了對的事、殺了他妹妹。我們絕不允許任何人與其他宗教的人結婚。他沒有做錯。」

 

改革觀念長路漫漫

 

穆罕穆德在拉朱殺了塔絲琳後親自前往警局呈交訴狀。由於當地的法律漏洞,父母反倒可利用此手段來保護孩子—提供在法庭上原諒罪犯的法理基礎。在法庭上呈交訴訟的一方,通常會放棄用「榮譽」名義,改以可獲受害者家屬原諒的謀殺案名義進行訴訟。目前相關的倡議人士正積極填補這個法律缺失。

 

在拉合爾接受《美聯社》訪問的警察負責人。《美聯社》

 

穆罕穆德並不願明白說出自己已經原諒兒子拉朱,但可以確認的是,他百分之百肯定兒子有權利殺塔絲琳。

 

時候到了,拉朱的看守員回來接他返回牢房。隔日,他將被送至拉合爾的Kot Lakput監獄,等待審判。

 

一名警察拉著拉朱的手銬,帶他走下水泥樓梯,這時,原先隱身在陰暗角落靜靜等待的父親穆罕穆德,則慢慢走近拉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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