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時精選】前台灣職棒明星陳致遠、蔡豐安的自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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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 2016年10月16日 07:00:00

前兄弟象一壘手蔡豐安因無法再披上職業選手的球衣或擔任球隊教練,於是他四處籌錢籌備建立一座新球場,他與自己的教練和選手們就合住在這個陰暗邋遢的宿舍。(紐約中文)

假球醜聞之後:台灣明星棒球手的自我救贖

 

台灣的兄弟象棒球隊相當於紐約的洋基隊(Yankees),它的前任一壘手現在不分晝夜,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當地一個球場內一間充滿老軍艦魅力的簡樸房間裡度過。 

 

他睡在一張鋪著薄墊的床上。頭頂的金屬櫃子上,各種體育用品堆積如山。咖啡桌上快餐、煙灰缸和茶杯快堆不下了。

 

這裡是教練區,前棒球選手蔡豐安在這裡指導一個高中棒球項目,這是一個小成本項目,工作時間長,酬勞也只相當於他以前在大聯盟打球時薪水的一小部分。蔡本來不應該在這裡,要知道,他的名氣曾經堪比洋基隊的球星馬丁利(Mattingly)。

 

「我竟然能忍受這樣的條件,當地人都很驚訝,所以他們支持我,」蔡說。「但是,儘管有不好的事情,我仍然滿懷深情地回憶我的棒球生涯。」

 

那些不好的事情是指他在國際棒球史上最大的一起賭博醜聞中所扮演的角色,蔡和其他幾個中華職業棒球聯盟(台灣頂級棒球聯賽)選手被控於2006年到2009年期間,收取賭博組織者數萬美元,在比賽時打假球。

 

操縱這一造假事件的是一個綽號「雨刷」的黑幫成員,這個外號來自他和同夥之間的玩笑,指的是他的火爆脾氣。案件細節非常豐富,對於球迷和評論員來說,如同季後賽系列賽一樣精彩。

 

賭球從一開始就伴隨著棒球這項運動。在美國,所有球迷都知道黑襪醜聞(Black Sox),當時有八名球員在1919年世界大賽(World Series)中打假球,最後被判入獄和罰款。彼特•羅斯(Pete Rose)因為下注賭球,至今被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Major League Baseball)禁賽。

 

儘管亞洲棒球界一直致力於謀求國際影響力,但賭博醜聞在亞洲棒球聯盟中的泛濫令人擔憂,暴露出犯罪團伙與這項運動之間的深厚聯繫。

 

今年,日本最著名的棒球隊東京巨人隊(Tokyo Giants)的幾名球員被指控與賭球者勾結。然而台灣的問題要大得多,幾乎令整個聯盟覆滅。

 

外國選手在同意到台灣打球之前(這項醜聞至少涉及一名總教練,他是一個外國人)會三思而行,一個澳大利亞隊拒絕簽下一個與這次醜聞有關但未被起訴的台灣投手(今年他在道奇隊「Dodgers」的農場系統打球)。台灣一直希望承辦由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Major League Baseball)主辦的世界棒球經典賽(World Baseball Classic)的部分賽事,這一努力如今也因之放緩。

 

「雨刷」真名蔡政宜,在他於2009年被捕之前,台灣棒球聯盟便已經發生過若干操縱比賽的醜聞。該聯盟於1989年創立,最初只有四支球隊,因此醜聞顯得格外引人矚目。當時曾有球員遭到綁架,被槍支抽打,家人受到威脅。甚至有一名教練被刀捅。後來黑幫成員遭到逮捕,參與的球員被除名。賽事上座率出現下降,但是一兩年過後,很多球迷又回來了。

 

然而「雨刷」一案要大得多。

 

從2006年至2009年,「雨刷」和他的中間人向數十名球員行賄,以每場3萬美元的價格換取他們打假球。共有40多名球員、教練、退役球員、黑幫成員和政客涉案,其中包括蔡豐安和陳致遠等球星。

 

一名總教練遭到指控,並離開了台灣。台南民選議員吳建保經營自己的賭博鏈條,毆打不合作的球員,因此入獄。「雨刷」被判四年徒刑。蔡豐安過去的球隊—兄弟象棒球隊遭受重創,被賣掉了。

 

整個聯賽的上座率都出現下滑,但在2013年,因為21世紀初期曾隨波士頓紅襪隊(Boston Red Sox)打出職業生涯最好成績的外野手曼尼•拉米雷斯(Manny Ramirez)來台灣打球,上座率又出現回升。

 

聯盟試圖通過執法者參與每場賽事來預防賭博。球員受到關於賭球危害性的教育,會隨機接受調查。賭博和作假所受的刑罰將會增加。此外,還開放了全國運動彩票,以便賭博者通過合法渠道賭球。

 

「我們希望最壞的都過去了,」聯盟會長吳志揚說。「要防止台灣人賭球是不可能的,但我們認為現在已經有很好的預防機制,黑幫的影響已經降低了。」

他說,自從2009年以來,已經沒有假球案件的報告。

 

很多涉案球員對參與賭球供認不諱,通過繳納與所收賄賂同等的罰金來避免入獄。

 

他們被禁止參加職業棒球賽,而且,接受了多年棒球訓練的他們很難找到其他工作,捲入罪案的恥辱亦令他們隱姓埋名。

 

但是蔡豐安和陳致遠這兩名球員同意接受《紐約時報》採訪,談一談他們又是如何自我救贖的。

 

他們選擇了不同的方式。

 

蔡豐安回到南投鄉間。因為遭到禁賽,所以他無法再披上職業選手的球衣或擔任球隊教練,於是他四處籌錢維持自己項目的運作,並籌備建立一座新球場。他與自己的教練和選手們合住在一個陰暗邋遢的宿舍,公共用餐區旁邊是一個自建的室內擊球練習場。

 

對於自己受到的在四場比賽中參與打假球的指控,他曾進行多年的申辯。最初的兩年有期徒刑減為六個月後,他同意支付約為10萬美元的罰款,了結這樁案件。他的緩刑已於8月結束。緩刑期間,他被要求每天都要向一個派出所報到。有過頗為輝煌的職業生涯之後,他覺得這是一種恥辱,難以做到。

 

朋友為他提供了在一所大學和一家科技公司工作的機會。在那些地方,他的收入會是現在的兩到三倍。他現在的月薪約為1000美元。但他回到了自己長大的台灣中部,和孩子們一起工作,回歸本原。

 

「大部分球員可能都不願意做我現在做的事情,在學校裡教棒球,因為工作量大,又沒多少錢,」他說。「儘管被判了六個月的刑,但我大致上還是一個自由的靈魂。」

 

陳致遠在台北的生活要更風光一些。他經營著一家餐廳,售賣炸蟋蟀、山野豬和檳榔花等原住民食物。(圖為陳致遠/紐時中文)

 

因為妻子是一位歌星,他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電視人物。他還和一位朋友製作米花小吃,將收益捐獻給貧窮原住民孩子所在地區的棒球項目。他也教高中的學生打棒球。

 

然而,在棒球幾乎稱得上是一種民族宗教的台灣,兩人都沒能重獲他們作為職業棒選手時的聲望。二人依然聲稱自己是清白的,但這場的假球醜聞一直是個難以去除的污點。

 

「我放棄棒球是因為那場醜聞,那不是我能改變的東西,」陳致遠說在他的「樂飯」餐廳裡說。「但我能改變自己,給自己設定目標。我有妻子和孩子要照顧。需要保持一種積極的態度。」

 

逮捕

 

毀掉他們職業生涯的這個案件可以說是意外被曝光的。

 

2008年的賽季結束後,台北檢察官王正皓接到匿名提供的秘密消息,稱有數十萬美元的資金被用來在棒球賽中賭球,而其中大多數被「雨刷」贏走了。

賭球不是違法行為,但假球是。

 

王正皓和調查人員查看了「雨刷」的銀行和手機記錄,發現了一個中間人網路,這最終將他們引至幾名選手。

 

來自台南的「雨刷」當時年屆40,是台灣最大的賭球者之一。與大多數黑幫成員相比,他的手法更巧妙,不是通過作為幌子的生意洗錢,而是用朋友們的名字開假賬戶。當時他並沒有賭博的前科。

 

不過,他是棒球迷,喜歡在球場出沒,坐在球員區附近和球員聊天,有些球員還跟他共進晚餐。他還和一些台灣南部的退役球員交朋友,付錢讓他們介紹現役球員打假球。

 

王正皓在整個2009賽季裡收集證據,判斷哪些球員參與了賭球。賽季結束後,他開始了逮捕行動。

 

「如果我們在賽季中就逮捕他,會影響比賽,但如果我們賽季後再不阻止他,就會影響更多比賽,」王正皓在台北市郊的辦公室接受採訪時說。

 

根據法庭文件顯示,中間人莊宏亮專門負責找明星球員,這些球員有時會收到用鞋盒裝著的錢。有些球員因為薪水太低才收取賄賂,還有一些人是因為受了威脅。

 

被捕後,「雨刷」先是什麼都不承認,但最後說出了約40個名字。調查向前追溯了四個賽季,直至2006年。有些上訴一直拖到2014年,包括蔡豐安的案件在內。

 

出路

 

和其他來自台灣鄉村的球員一樣,蔡豐安和陳致遠也視棒球為擺脫貧困的門票。蔡豐安開始在街上和朋友們打球時,他們用手邊可以找到的任何裝備來打。10歲那年,他被一家私立學校錄取,加入一個很有名的球隊。1988年,蔡豐安憑藉出色的球技,到賓夕法尼亞的威廉波特小聯盟世界系列賽(Little League World Series)打比賽,他的球隊擊敗來自夏威夷珍珠市的球隊贏得了冠軍。

 

球隊回到家鄉後遊街慶祝。這次旅行令這個公車司機與理髮師的兒子大開眼界,而父母很少去看他比賽。

 

「鄉親們不怎麼看棒球賽,」蔡豐安在學校附近的飯館裡邊吃麵條邊接受採訪。「他們有太多事情要做,非常忙碌。」

 

因為家境貧寒,打棒球成了謀生的必需。1997年,他成了職業球員,加入三商虎球隊。1999賽季之後,球隊倒閉了,蔡豐安又加入了兄弟象。他職業生涯的高峰是2002年,打出了21個全壘打和.294的打擊率。他參加了2004年的奧運會,台灣隊最終獲得第五名。

 

「成為職業球員時,我不能說自己很開心,」身材削瘦的蔡豐安說話直接。「大多數球員都來自窮困家庭,他們只想好好打球,有籌碼談到更多薪水,幫助家裡。這只是一份工作。」

 

儘管台灣聯賽球員的薪資近年來有所增加,但還是與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球員的薪資相去甚遠,比一個白領公司經理的薪酬高不了多少。但因為他們是名人,所以經常會被請到酒吧和飯店,要他們埋單。

 

「台灣球員喜歡喝酒,喝酒是一種放鬆的方式,但他們一旦開始出去和人喝酒,就會惹出很多麻煩,因為人們都知道你是誰,就會希望從你這裡得到很多東西,」他說。「喝酒會讓你做傻事。」

 

蔡豐安退役數年後,檢察官控告他在四場比賽中打假球。2011年,他被判入獄兩年,繳納罰金。上訴後,判決減至入獄六個月,繳納了一小筆罰金後,他得以免於服刑。

 

他說,離開棒球的前幾年裡,至少有五組黑幫來找他,要求他幫忙聯繫球員打假球。他說,有些人開價到30萬美元,他都拒絕了。「如果我想幹這種事,我早幾年就幹了,不會在這裡教小孩子打棒球,賺每月3萬塊錢的薪水,」他說的3萬塊錢是指新台幣,按照目前的匯率約合950美元一個月。

 

蔡豐安有三個小孩,但他的時間都和球員以及潛在的贊助者們一起度過,或是待在興建中的縣體育館的工地上。他說自己早晨六點就起床,將近午夜才收工。

 

預算很緊張,折斷的球棒和破損的棒球都用膠布粘起來繼續用。他說,自己告訴學生們,職業棒球運動員能賺很多錢,但也會花掉很多錢,簡樸低調地生活是最好的。

 

和近乎隱姓埋名工作的蔡豐安不同,身在台北的陳致遠生活在眾目睽睽之下。黝黑健康的他在兄弟象隊綽號「黃金戰士」。他曾是中華職業棒球聯盟薪資最高的球員,年薪達到10萬美元,但現在只能勉強做到收支平衡。

 

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己的餐廳,還為一個中學生棒球隊擔任顧問,他的兄弟在那裡做教練。他還和一個朋友一起做一種名叫「棒棒」的脫水點心,它是「好的球棒」的意思。包裝上還有陳致遠的卡通頭像。

 

他說,賣點心的盈利用來給貧困的孩子買體育裝備。他說,自己來自台灣東部的原住民鄉村,小時候家裡沒有冰箱,他也沒有鞋穿。法律糾紛基本上終止了他的職業生涯,他說,自己試圖忘懷這件事。

 

陳致遠如今變得更加謹慎,小心提防幫派分子。如果受邀出去吃飯,他會問還有什麼其他人在場。如果有不認識的人到場,他就會拒絕邀請。他還告訴年輕球員,生活要單純一點,暗示自己過去沒有做到這一點。當時他被判處入獄至少一年,最後繳納罰金才得以免於服刑。

 

「我的故事就像給其他人學習的教材,」他說。「醜聞是過去的事,總有一天會曝光,所以沒什麼可逃避的。我學到了很多教訓,如果人們不喜歡,我會做得更好,讓他們了解我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By KEN BELSON © 2016 The New York Times

 

(本文由美國《紐約時報》授權《上報》刊出,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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