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國湧專欄:「未可妄自菲薄」—尋訪林昭父親的檔案之三

傅國湧 2016年10月15日 07:00:00

以暴易暴是中國源遠流長、根深蒂固的政治傳統,在這一歷史土壤中生長起來的文化皆具有嗜血性,林昭的父親彭國彥生當革命潮流跌宕洶湧,爭奪天下的兩大集團都以革命黨自命,迷信的也是暴力。(本報合成)

以暴易暴是中國源遠流長、根深蒂固的政治傳統,在這一歷史土壤中生長起來的文化具有嗜血性,凡心存善念、不喜好暴力的人(無論是暴力革命還是暴力鎮壓),無疑都與這一文化格格不入。

 

林昭的父親彭國彥生當革命潮流跌宕洶湧,爭奪天下的兩大集團都以革命黨自命,迷信的皆是暴力。彭氏1939年正式加入國民黨,在國民黨中央機關任職時,還兼任重慶市第13區黨部第10區分部委員、第13區黨部委員。就他的人生觀而言,對於國民黨的作為他卻並不完全認同。1942年,他在中央訓練團的學員自傳最後自述:

 

「人生觀為吾人對人生之看法與處世之態度。芸芸眾生雖以教育知識之不同,身世遭際之不同,不能皆有明定合理之人生觀。然因社會習尚,文教漸被,即其所知不過口耳相傳,其下意識中,仍不能不有所謂人生觀者。予亦猶人,且嘗稍受教育,自尤不能外。  予維人類處宇宙之間,賴萬物為生,宜體造化好生之德,以贊化育之機。非時殺生,暴殄天物,宜懸為大戒。抑人類處社會之中,端賴相養以共居,應悉分工合作之旨以期足欲饜望,更宜本同情互助之義以期共通優進。…」

 

可惜檔案缺了一頁,到此戛然而止,但從中已大致可看出他的內心傾向,也難怪他在1928年到1932年間初入政壇之時是那樣的不適應,棲身於依賴暴力掌握政權的國民黨陣營,以非國民黨員的一介書生,耿直,直率,又體造化好生之德,對於兩黨對峙中被捕的共產黨人不肯痛下殺手,還有為「敵黨」開脫之嫌疑,很容易被同僚、上司視為異類,乃至構陷,一再倒楣,幾任縣長都以悲劇告終。根本上還是他的人生觀與嗜血的現實及政治文化傳統之間的衝突。

 

抗日戰爭時期,他在國民黨中央機關從事按部就班、相對單一的工作,主要是處理擅長的文牘事務,這樣的衝突明顯減弱,受到的都是好評,與二、三零年代之交他在基層為縣長時的情況大不相同。在《國民政府文官處人事調查表》以外,檔案中還有一份《侍從室人事登記稿片》,列述他在抗戰後期的任職和考評等情況:

 

中央訓練團黨政班廿三期   1942年10月到11月

中央出版事業管理委員會專員    1943年

中央出版事業管理委員會撰擬科兼科長

中訓團指導員

中央出版事業管理委員會專門委員(1944年6月)

中央宣傳部編審室副主任(1944年6月)

田賦署主任秘書

獎懲機關:中央秘書處

三十年度(1941年)考績:年中晉級 不再議獎

研究或發明:研究三民主義政治學,具有心得

 

在「各方考評」一欄,除了1941年12月吳鐵城的那些評語,還有一份「中央秘書處三十年度最後人員考績簡表」,稱他:

工作努力,並多貢獻,才學均優

 

「服務機關卅一年度考績簡表」稱他:

(中央執委會秘書處科長任內)撰擬悉中繩墨,勤敏多才(績分九0,給獎金)

 

在「調查或視察報告」中有對他的考評是:

人:志向高邁,行為狷介,思想模棱,態度簡傲,胸襟稍狹,不能容物。服務精神尚屬勤勉,不苟任勞任怨,才能平平,學識優裕,談吐有條理,有見解,曾任縣長,頗有行政經驗,身體瘦弱,儀錶過於清臒,精神尚佳,系葉楚傖(葉秘書長)之門生。原為國家主義派,近無活動,對社會事業亦極淡薄。

 

事:(科長本職)到職約三個月,工作頗能勤奮,且感興趣,職位待遇尚屬相稱,工作成績尚佳。

 

本處考核

第九組  卅一年一月評語:

品性狷介,學識優裕,服務勤勉,工作成績尚佳,惟態度簡傲,胸襟稍狹,才能平平。

 

其他

 

中央秘書處卅年密報為該處能力最優、成績最著人員

 

彭國彥檔案中另有一份關於他為「田賦署主任秘書綜核文稿」的《服務成績調查表》:

思想:純正 品行:端方 性情:和平 態度:開展

服務精神:勤慎 才能:幹練 學識:通達 體格:健全

特長與缺點:任事忠勤,不憚煩勞是其特長

具有何項專長:學驗俱佳,公牘尤所擅長

最適宜何項工作:現職

工作表現:綜核該署文稿計畫田賦業務,因應鹹宜,平日生活儉樸,行為勤飭,對人誠懇,處事認真,工余于國父遺教、總裁言論之研讀頗具心得。

總評:事理通達,為守兼優,工作努力,勞績頗著。

下面有糧食部部長徐堪的署名。

 

在前述1942年那份自傳中他提及自己任黨務工作已4年,有時還兼行政工作及文化工作,深感文章報國沒有什麼實績,也感到環境羈絆未能實現夙志。他說:「惟黨與國若一偉大繁複之機器,機器之運行端賴原動力,但其工作之表現則在各部機件之銜接、配合運轉靈活。然則吾人縱不為發動機,或調節器,即暫為一齒輪,其效用亦未可妄自菲薄也。」

 

他在國民黨中央機關不過是一微不足道的角色,也就是黨機器上一齒輪而已,但他從不妄自菲薄,常常思考國家走向等重大問題。前文曾述他提議,千萬不能失去其他黨派之同情,「絕不可造成各黨派協以謀我之局」,不幸一語言中。

 

當然,他那時對未來還是太樂觀了,「國步艱難至近數年而已極。然中日之戰既與世界大戰合流,我國復與美蘇英等同盟國相互提挈,通力合作,勝負之數無待耆龜。最近英美兩國同時聲明取消在華特權,重訂平等互惠新約,除百年之桎梏,開萬世之新運。國家前途尤為璀璨瑰瑋。惟環顧現狀,軍事猶須養精蓄銳,大加整飭,以厚積反攻力量。經濟則物價騰踴,洪流滔天,不加全面管制,必致載胥及溺。政治則政本雖無可議,政略政術及至政效均待切實講求。而官方吏習及至士風民心亦應謀振衰起敝,凝固節宣之道。必以全面動員作全面反攻,乃可期在此全面戰爭中獲取最後勝利,蓋有可斷言也。」

 

他念茲在茲的還是抗戰勝利,尚未想到不足七年政權就將轉移到他完全陌生的另一個革命黨之手,他將無可奈何地目睹兩黨爭奪天下的血腥過程。一旦塵埃落定,他在國民黨內任職的履歷註定了要被紅色政權打入另冊,在很長時間內也不為一心嚮往共產革命的大女兒林昭所理解。

 

他的人生觀、他對時代和國家命運的思考不為人知,也沒有人可以分享,直到林昭成為右派,從北京回來,父女之間才有從頭細數的機會,也就是這短暫的時光,林昭從他父親那兒聽說了許多前所未知的思想,在他父親身上, 在東南大學的政治學專業訓練,多年在國民黨內任職的經歷和觀察,正是她青春時代曾忽略的, 日常閒談之中,「極權」等語詞便深深植入了她生命深處,並清晰地看到在鐵幕之外依然屹立著一個信奉上帝和公義的美國,這些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的父女閒話,對於她在獄中最後的思想跨越起到了多大影響,當然已無從猜測。但從她父親早年檔案中看到的蛛絲馬跡,對於進一步理解她的思想、抉擇與命運,仍有著不可忽視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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