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客運司機告白:只想在撐不住時 能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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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閔聲2016年08月10日 21:47:00

各行各業的性質不一樣,尤其運輸和旅遊業,人力先天缺乏,想落實一例一休假美意恐怕很難。(照片:國光客運聯誼會)

編按:

行政院的「一例一休」與「七休一」政策,面臨客運業強力反彈,業者一再強調客運業因人力不足,若強制實施七休一就只有減班一途。然而,對部分第一線駕駛而言,不要說是「七休一」,有時連最卑微的「週休一日」都像奢求。勞動條件惡劣導致人力不足;人力不足,又進一步加重駕駛工作負擔,形成惡性循環。政府推動進步勞動政策之餘,更應正視存在已久的「血汗駕駛」現象。以下是一位黃姓國道客運駕駛的第一手告白。

 

我今年四十三歲開客運四年了,之前曾在南科做生產線員工,輪三班制,每天工作八小時,收入雖然不高,但工作時間很固定。會想轉當駕駛,是因為從年輕時候就很喜歡開車,也覺得自己技術很不錯,才會去考大客車執照,找到一家以台南為基地的國道客運公司工作。

 

客運就是每天二十四小時、每年三百六十五天營運,只要客人有需要就發車;逢年過節、連續假期,班次會更緊湊。在這裡工作四年,我沒有一個除夕夜能留在家吃晚飯;但家人從來沒有抱怨,因為他們知道,我的工作就是讓出外打拼的人,能平安返鄉與家人團圓。

 

七休一  客運勞工:只是空談

 

「七休一」或「一例一休」這些理想,離我們這行太遙遠了。我錄取第一天簽下的勞動契約就寫著,「客運業為服務大眾,採二十四小時營運的特殊行業,例休假日均屬運輸尖峰期,工作時間不固定,且又夾入間歇性工作及休息,延長工作時間亦難認定…….」

 

就像合約寫的,駕駛每個月只能排兩天公休,而且只限週二到週四,週五到週一,一律管制休假。因為怕排不出班,每天能休假的人數也有限,想休假的人要在前一個月登入公司出勤網站,像搶購過年火車票一樣,預約想休假的日子,有時候晚一點上線,休假名額滿了,就只能繼續排班。

 

黃姓司機感嘆為顧三餐,不得已選擇超時的客運駕駛工作,但即便這樣,仍只想在撐不住時有一天休假日。(讀者提供)

 

客運司機一定是超時工作。像我負責的是台南-台北路線,每一次上班就是一趟來回。平常如果不塞車,這班車單趟要跑四個半小時,在台北平均停留一個半小時,再開回台南。依照客運業算法,駕駛是手握方向盤才算在工作,所以我名義上的正常工時是九小時。

 

但我真的只工作九小時嗎?我出發前要檢查車子、到台北停要打掃車廂,如果轉運站附近的停車場滿了,我還要把車開到河堤外暫停,有時一個半小時除了上洗手間以外,根本沒離開過車子,連吃飯時間都沒空;回到台南一樣要打掃車子,然後幫車子加滿油才能回家。

 

這樣算還只是完全沒塞車的時候,遇到週末連假,國道不可能不塞,單趟開六、七個小時都算正常,我最高記錄開過九個多小時。但無論你遇到的路況是怎麼樣,每跑一趟,公司給的薪水都一樣,沒有加班費;春節或國定假日開車也一樣。

 

如果正常出勤,我一個月平均跑四十三到四十五趟,表面上算起來我有休息六到八天,但仔細算你就知道不是這樣。

 

假如某個星期五傍晚六點我從台南出發,遇到塞車大概半夜一點到台北;但因為半夜乘客少,我的班次延被往後延,四點半才開回頭車,早上九點到台南。因為排班間隔都會拉十二小時以上,我的下個班排在星期天凌晨兩點,我週六的班表是空的,但這一天算休假嗎?而且我還常要在非上班日出勤驗車、保養維修,這也不算在趟次裡。

 

駕駛計算薪水的公式很複雜,但簡單來說就是跑多少、領多少。正常情況下,我一個月的收入大概是五萬三。用收入除以每個月跑的趟次,平均來回一趟賺一千兩百塊,就算我一個月完全沒有遇到塞車,時薪大概也和便利超商打工差不多。

但你知道每天開車載幾十個人上國道的壓力有多大嗎?你不只要擔心自己,還要隨時注意有沒有人開車開到睡著來撞你。我們就算感冒了,也不敢看醫生,因為一吃感冒藥就沒辦法開車;想請病假,要拿出「財團法人或公立醫院」的診斷證明。我前幾個月感冒太久受不了,去看耳鼻喉科診所請三天病假,就因為醫療證明不符合規定,被改成事假扣了一堆獎金,收入少了兩萬多塊。

 

駕駛人手都不足 怎休假

 

我真的不奢望能像上班族一樣周休二日,但一個月休四天、平均一個禮拜休一天不過分吧。我只是希望在我真的撐不住、需要休息的時候可以休假,少賺一點錢沒有關係;如果有人體力好,想多賺錢,就讓他們去跑。我的小孩一個上高中、一個還在讀國小,我也希望一個月能有一個週末陪陪他們。

 

可是現實上,公司永遠用「排不出班來」、「駕駛人力不足」的理由不讓我們休假,但公司找不到人,是駕駛的問題嗎?我不覺得客運駕駛一定要做六天休一天,但政府一定要面對駕駛過勞的問題,不能因為客運公司威脅排不出班次就被綁架、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剛入行的時候,我覺得這份工作很有成就感,但後來慢慢發現,自己真的撐不下去了。一個常常找不到人的產業,應該檢討自己的工作條件,而不是把人手不足,當成壓榨勞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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