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阿莫多瓦鏡頭下的母女牽絆:《玩美女人》與《沉默茱麗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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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婉兒Cari2016年08月13日 10:00:00

《沉默茱麗葉》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10年,猶記少女豆蔻年華行過青春年歲,復有少婦萬種風情染上縷縷白霜,終是《沉默茱麗葉》Julieta,簡稱《沉默》)與《玩美女人》Volver,簡稱《玩美》)的遙相對望。10年回眸,並置西班牙電影名導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的這兩部女性作品,饒富意趣,尤其當它們皆致力於爬梳母女之間的歉疚與寬恕,疏離與聚合。兩相對比,既可見阿莫多瓦素來的情感關切、敘事鋪排,亦可覺其心境移轉、立意革新。

 

艾卓安娜烏加特(左)是阿莫多瓦(右)的新繆思女神。(傳影互動提供)

 

 

電影命名:主題

 

《玩美女人》原名Volver,直譯是「回歸」。譯名「玩美女人」道出故事中風華各異的女性群像,但「回歸」才真正言簡意賅切中電影主旨。「回歸」既是地理上的歸鄉——故事尾聲一家人重返村莊,也是心境上的歸鄉——女兒回歸孕育生命的母體,重返母親懷抱。無獨有偶,電影裡那首母親教女兒唱的歌也是這般吟道:「可是遠去的行者/早晚會停下他的腳步/儘管無所不能的遺忘/已粉碎我遙遠的夢想/我仍讓心存小小的希望/這是我心中僅有的寶貝/回歸吧。」相較於《玩美》將母女和解這象徵意義上的真正歸鄉作為影片的終極主題,《沉默》的企圖在一方面更為淺薄,在另一方面卻也更加深遠。《沉默》直截了當以母親名字Julieta開題,緊隨Julieta敘事,看上去僅是對單一角色的心路歷程抽絲剝繭,然而那段火車上的奇遇,Julieta對生命中擦身而過的逝者的惋惜與自我歸咎,又讓人感嘆這何嘗不是一種超越性別的普世共感?

 

 

男性角色:典範

 

在對比2部作品的女性關係前,不妨先看看它們在安置男人角色上如何彼此呼應。首先是「出軌父親」。在《玩美》裡,男人們不是像Raimunda的父親與鄰居外遇,就是如Paula的「父親」縱情飲酒萎靡度日,他們甚至逾越道德底線,碰觸不倫禁忌。在《沉默》中這樣「出軌父親」的角色依舊鮮明,只是這回阿莫多瓦處理得更為柔軟,也為他們遺留了看似合於情理的藉口。Antía的父親與Julieta的父親,前者與妻子閨蜜曖昧,後者外遇家中幫傭,他們都照顧著臥病在床的妻子,並與新歡譜出一段紅顏知己般的戀曲。除此之外,電影裡亦少不了「守護騎士」。在《沉默》中,毋庸質疑便是守護在Julieta身邊的Lorenzo,《玩美》裡則是對Raimunda釋出善意的餐廳主人。這些角色幻化作襯托萬紅的綠葉散落在阿莫多瓦電影的百花叢中,自成結構上的角色典範。

 

《沉默茱麗葉》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女性關係:輪迴

 

單一或複數女性角色的缺席在2部作品裡是共通記號,只是意圖各殊。《玩美》開篇即道出Raimunda母親「不在世」的缺席,復以Agustina母親的「失蹤」加乘,為故事營造懸念;《沉默》則攤開Julieta的秘密回溯過往,女兒Antía的長久缺席是一種敘事策略。

 

《沉默茱麗葉》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深諳女性之道的阿莫多瓦,在織構女性人物時,尤擅建構平行對照,以輪迴強調歲月鑿痕,顯影成長軌跡。在《玩美》裡,Irene與妹妹Paula的扶持相依,Raimunda與Sole爭吵有時、溫情長流的姊妹情誼,以及Raimunda與鄰居Agustina亦敵亦友的命運牽絆,在《沉默》裡皆可化約為Julieta與丈夫好友Ava的惺惺相惜,以及Antía與年少玩伴Beatriz的相知相離。只是《玩美》中鋪排的母女關係顯然更為繁複。對母親不明真相的怨恨與對孩子的虧欠,在Irene與Raimunda的關係中疼痛拉扯。Paula阿姨作為替代性的母親,也成為Raimunda在與母親Irene冰釋前的情感歸依。如果說Sole與Irene的關係烘托的是世人對逝者又愛又懼的矛盾心理,那麼Agustina對失蹤母親的恆久探尋則揭露出世人追索不棄的又一執念。延展至下一代,Raimunda與叛逆期女兒Paula復對照並投射出Raimunda與母親Irene,她們的緊張對立也在Paula弒父後另闢新生。然而到了《沉默》,卻徒留Julieta與Antía這一組心結盤繞的母女關係,只稍稍帶到一點Julieta與母親,某種程度上她與母親的際遇也是相互映照。

 

《沉默茱麗葉》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雖然情感關係被稀釋而顯得單薄,但是在《沉默》裡,阿莫多瓦對那份負疚感的關切猶然。彼時是對真相渾然不覺的虧欠,今朝則是對無力挽留逝者的負疚。只是昔日電影裡的視角在女兒身上,這回則切換為母親單線口述。然而不變的是,諒解與寬恕都發生在當女兒也成為母親之後。在《玩美》裡,Raimunda的女兒Paula重歷與她相似的際遇,險些被「父親」Paco性侵,那個時間點也正與Paula阿姨去世,母親「復活」重疊;《沉默》末尾,Antía兒子的溺水意外同樣讓她登時感同當年父親航海意外時母親的心境,從而決定與母親重修關係。生命際遇的循環往覆,讓人感嘆生命在個體間的疊印,亦讓人窺得執念放下後的釋懷與豁然。

 

《沉默茱麗葉》劇照(傳影互動提供)

 

 

《玩美女人》與《沉默茱麗葉》,兩段故事同樣終結於未完待續的情節刻點,未知虛渺的空間盡頭。阿莫多瓦無意為一切糾葛關係都理出頭緒,只是帶著對負疚感的恆久追問,視角潛移,光影流轉,一如既往地悄悄撥開母女間的糾葛牽絆。兜兜轉轉10年,依舊紅得熾熱,也愛得深沉。

 

《沈默茱麗葉》官方中文預告(傳影互動提供)

 

 

生活頻道特約作者張婉兒Cari

矛盾雙魚,宛如永遠的異鄉人,喜歡電影院裡的溫度,渴望在電影裡找尋文化的厚度。

那年枝繁葉茂,何不路邊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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