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昭明專欄:南海爭議催化中國的「帝國衝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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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明2016年08月12日 06:00:00

菲律賓和越南民眾上街高舉反對中國侵略標語。(路透社)

習近平主政下的中國,近年陷入「帝國過度擴張的危機」,作繭自縛的「四面楚歌」困境,對世人而言,早已不是秘密。但海牙仲裁庭宣布南海仲裁案結果,對中南海的國際威信,依然是難以承受的重擊。許多重要國家,都對南海仲裁表達了嚴正立場,敦促中國放棄「不參與、不承認、不接受、不執行」的四不立場,希望中國能尊重「以規則為本的國際秩序」。

 

那麼,中國的反應呢?迄今看來,近乎是獨斷、威懾與報復的混雜集合。

 

歐盟雖然再三猶豫,最終還是發表了共同聲明,承認海牙仲裁庭的裁決,呼籲各方以和平手段解決爭端。俄羅斯方面,則是公開表示支持用談判的方式解決南海爭端,但並未公開支持中國拒絕國際法庭的裁決。中國似乎「善意」地忽略了俄羅斯與歐盟對南海議題的相關言論,卻大力鞭撻它心目中的美國盟友。

 

獨斷、威懾與報復

 

對南海周邊國家,中國軍方表示空軍將派出轟6K轟炸機、蘇30等戰機,在南沙島礁和黃岩島上空展開常態化的「戰鬥巡航」,來「捍衞國家主權及海洋權益」。

 

中國軍方並且宣布,將與俄羅斯海軍在南海舉行代號為「海上聯合-2016」的聯合軍事演習,時間預定為今年(2016年)9月,恰逢G20集團在杭州舉辦領袖峰會,而中國必須利用這個國際場合,遊說各國以基礎設施建設撬動全球經濟成長,好去行銷「一帶一路」計劃。(圖:路透社)

 

對印度,中國主動公佈,將與巴基斯坦在印巴爭議的喀什米爾邊界地區進行聯合巡邏。在這個不尋常的舉動之外,中國外長王毅,還將於8月12日到印度訪問。印度媒體推斷,王毅來訪的主要目的,就是遊說印度總理莫迪,不要在G20峰會上談論南海爭議。

 

對新加坡,由於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訪美期間對南海議題表示了看法,中國外交部持續先前的強硬姿態,聲言「有關裁決非法、無效,沒有約束力」,而中國媒體也趁勢重砲轟擊。

 

李顯龍認為,海牙仲裁庭的裁決對各國的主權聲索做出了「強而有力的定義」;新加坡是個小國,因此希望各國都能尊重國際法,接受仲裁結果。對此,中國媒體做出了這樣的反駁:新加坡是美國重返亞太的「帶路黨」,「還在攪局!新加坡對中國做了多少缺德事?」

 

對澳洲,在澳洲政府發表「中國必須接受南海仲裁結果,同時停止在相關爭議海域的人造島礁興建工程」的立場後,中國外交部隨即反唇相譏,「我有四個字送給澳洲方面—『殷鑑不遠』」,暗示澳洲在處理東帝汶海底油氣的議題上,也未曾遵循國際法,沒有資格批評中國無視仲裁庭裁決的決斷。

 

環球時報繼續加碼,發表社評「澳大利亞,圍繞南海猛竄的『紙貓』」,主張「我們一定要對澳採取必要報復行動」。有趣的是,澳洲華人還舉行了人數達3000人的遊行,高舉「美國及日本操縱」、「不要將南海變成伊拉克」的標語,反對仲裁案結果。(澳洲南海)

 

對日本,中國有關部門調遣了13艘中國公務船和230艘中國漁船,駛入日本「尖閣諸島」海域,其中4艘中國公務船更進入日本聲稱的「領海」範圍,蓄意引爆釣魚島衝突。

 

面對日本的抗議,中國外交部卻送出了奇妙的發言:「中方正在採取措施妥善管控有關海域的事態。我們強烈希望日方恪守雙方有關原則共識精神,冷靜看待目前事態,不要採取任何可能導致局勢緊張和複雜化的行動,共同為有關海域的穩定作出建設性努力。」

 

中國崛起與世界秩序

 

2015年11月,習近平在出席馬習會前,曾在新加坡國立大學發表演說,強調「中國堅持與鄰為善、以鄰為伴,堅持奉行睦鄰、安鄰、富鄰的周邊外交政策,堅持踐行親誠惠容的周邊外交理念,堅持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亞洲安全觀,致力於構建更為緊密的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推動建設亞洲命運共同體。」

 

這些語調鏗鏘的外交宣示,對東南亞國家,大概只能是空洞、反諷的浮華修辭。中國在東協外長會議積極運作,使得東協無法對南海仲裁表達集體立場,已經讓中國踩上了破壞「亞洲團結」的帝國主義者的位置。中國與亞洲的裂痕,中國與世界的裂痕,還在持續擴大。

 

如此一來,南海爭議非但彰顯了國際法與當前的世界秩序的密切關聯,尚且還襯托出了人們議論許久的一個問題:中國的崛起,是會趨同於現有的世界秩序,還是會打破現有的世界秩序?

 

就算中國不斷重申,聯合國體系是當今所有國家都必須接受的國際秩序,可是,不論在中國之內或中國之外,許多人都觀察到:中國的權力集團傾向於認為,大國以自己為中心去塑造世界秩序,不僅是「自然的衝動」,也是「自然的正義」。卑賤的該臣服於高貴的,不當有嫉恨,更不應去反抗;「華夏中心主義」,不但無可避免,也無須指責。

 

於是,西方人不斷質疑,中國所要塑造的世界秩序,與現有西方主導的世界秩序,之間果然能彼此兼容?還是最終會走向相互競爭?相對地,中國也有一些人擔憂,崛起的中國勢必要按照自己的面貌來重新塑造世界秩序,那麼,中國要如何才能消除別國的疑慮,順利實現「和平崛起」?又要如何在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上準確定位中國的國家話語和國家策略,來讓中國承擔起國際社會公認的「大國擔當」,成為「負責任的大國」?

 

「中國」:古典帝國與世界秩序撞擊後的產物

 

關於中國與世界秩序的關係,從1840年以來,其實已歷經幾度轉變。

 

很少有人能確定什麼是「中國」。可是,越來越多人明白,現代的「中國」觀念,其實是19世紀歐洲的主權國家體系對外延伸而導致的結果。清帝國以前的人,只知道起落不定的王朝,不知道今日人們朗朗上口的「中國」;是清帝國與歐美列強以「萬國公法」為形式的外交互動,首先型塑出了現代的「中國」觀念,而不是「中國」的觀念開啟了清帝國與現代世界間的國際關係。

 

這個歷史階段的華夏,從「天下秩序」的中心變成了「世界秩序」的邊緣,而對當時的天朝文人,世界總歸是沒有錯的,錯的是大清無法變成「中國」,多民族的帝國無法轉型為主權性的民族國家。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運作邏輯,要求著以人民與人民主權為政治凝聚符碼的現代主權國家,讓梁啟超在1902年發明了「中華民族」的觀念,以「民族」為外衣,來遮蔽接收自征服帝國的政治軀體。

 

150年前,在名為「中國」的主權國家機器尚不存在的時候,邁向現代國家建設的動力,開啟了晚清文人眼中「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一百五十年後,在這個「三千年一遇的鉅變」的終點,從帝國的廢墟中,終於聳立起了一個高度資本主義化,同時蘊藉著濃烈的「中華民族」認同的「中國」。

 

扼要地說,現代的「中國」與「中華民族」觀念,是古老的征服帝國與現代主權國家構成的世界秩序撞擊的結果。沒有這種歷史性的遭遇,就不可能存在我們今日所知的「中國」與「中華民族」。不管今日的天朝學人是如何熱切期盼去清除、取締或超克種種「西方現代性」的「精神污染」,每一次他們談到「中國」與「中華民族」,總是已然夾帶著現代世界秩序所留下的烙印與創傷。

 

中國愈來愈像以經濟軍事實力為支柱的霸權國家

 

在中共蛻變為黨國化的主權國家機器後,曾經有一段很長的時期,中國與世界關係是定格在1950年代中國提出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互相尊重主權和領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利、和平共處。(圖:路透社)

 

「鉅變」後的第一個百年,華夏已經身處完全不同的歷史情境。在19世紀後半期「天下秩序」解體的過程中,清帝國失去了周邊的朝貢或藩屬國家。但剛建國的中國,此時卻發覺,這些周邊國家正在脫離殖民地處境,而成為與自己性質相同的主權性民族國家。

 

「和平共處五項原則」,是才剛建國的中共用以在國際社會中自保的話語,但同時,它也表示中國承認其他民族國家與自己地位平等,承認東亞以主權國家為建構原則的新空間秩序。

 

可是,主權國家構成的現代世界秩序,並不是繼承了帝國傳統的中國覺得最自在的世界秩序。進入21世紀後,崛起的中國以列強俱樂部的新貴自居,開始嘗試去調整它與世界的關係。(中美)

 

2003年,中共對國際社會提出了「和平崛起」的口號,保證崛起的中國將會融入現有的世界秩序,而不是挑戰現有的世界秩序。不到十年,胡錦濤在2012年的十八大政治報告,就表示要「建設與我國國際地位相稱與國家安全和發展利益相適應的鞏固國防和強大軍隊」。

 

在美國重返亞太,中國與日本在東海發生衝突,與東南亞國家在南海發生主權爭端的背景下,中國邁向軍事大國的動態,取得了社會菁英廣泛而熱烈的支持,認為是「對國家安全形勢的清醒認識和正確判斷」。中國不斷持續加強武力、擴充軍備、增強對世界的敵我區分。今日的中國,不但悄然地取消了1990年代中期「與國際接軌」的口號,而且越來越像是以經濟軍事實力為支柱的霸權國家。

 

「韜光養晦」與「和平崛起」,都已淪為陳年往事。中國對外的帝國擴張衝動,何時會衝破以主權國家間的平等關係為參照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在許多人看來,只是早晚的問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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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南海 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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