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羅宏鎮:從《追擊者》、《黃海追緝》到《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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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婉兒Cari2016年08月28日 09:59:00

《哭聲》電影劇照(翻攝IMDb)

韓國導演羅宏鎮(又譯羅泓軫,나홍진,Na Hong-jing)迄今為止的劇情長片僅有三部,卻已然在犯罪動作電影的領域樹立起自己的風格。2008年的長片處女作《追擊者》(추격자,The Chaser)甫一推出,即令他聲名大噪。2010年的《黃海追緝》(황해,The Yellow Sea)延續同樣類型,影片格局甚至跨越邊境。時隔六年,《哭聲》(곡성,The Wailing)於今年坎城影展首映,這部融合恐怖與犯罪類型的作品再度掀起熱議。

 

 

河正宇與金允錫兩位主演在《追擊者》與《黃海追緝》中的角色移位,或許早讓觀眾在演員互文這一點上過足癮頭。那麼當《哭聲》的主角—由郭度沅飾演的憨胖怯懦,但又流露為人父堅毅一面的鍾久出現在鏡頭前時,熟悉羅宏鎮舊作的觀眾或許亦會想起,他正是當年那個一身西裝、戴著細框眼鏡的金承賢—《黃海追緝》裡久南(河正宇飾)的暗殺對象,他的死亡串起了一眾角色的衝突點。

 

 

《哭聲》裡有舊人,卻有更多新面孔。就如同《哭聲》這部睽違六年的作品,某種程度上承繼了羅宏鎮一貫的多線敘事,張力十足,但在許多層面卻又跳脫了他熟稔的犯罪風格。於是或許值得一問的是,《哭聲》究竟是羅宏鎮風格的延續抑或轉型?倘若是轉型,那麼這樣的轉身,又是否足以回應對於他作品的質疑?

 

 

延續—地域與身分

 

一直以來,羅宏鎮對影片中的地域總有高度意識,於是呈現在觀眾面前的也總是在真實地域發生的駭人慘事。《黃海追緝》與《哭聲》皆以地名入題。前者「黃海」是位處中國大陸與朝鮮半島間的海域,主角偷渡黃海,從中國吉林省中朝邊境的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移動至韓國首爾;後者「哭聲」在韓語中與「谷城」同音,故事即發生在韓國全羅南道谷城郡的山中村落。即使是《追擊者》,故事亦緊密圍繞望遠洞(即使實際拍攝地不盡於此),在曲折山路與巷道間上演暗夜追擊。

 

雖然《哭聲》已逾越犯罪片而踏入驚悚恐怖片的範疇,但羅宏鎮在敘事中依然不脫對加害者與被害者間模糊的身分辯證。兩者存在曖昧分野,就像《黃海追緝》裡亦正亦邪的綿正鶴(金允錫飾)與久南,甚至受害者也存在著變為加害者的可能。如《追擊者》尾聲,正浩向兇手英民舉起同樣的凶器錘子。在《哭聲》裡,這個可能性更被延展為敘事主幹,受害村民身上起疹,進而癲狂殺害身邊的人。除了犯罪身分的游移,羅宏鎮在角色原生身分設定上同樣極具野心。從《黃海追緝》裡的朝鮮族到《哭聲》裡的日本人,既觸及身分認同更牽扯民族情結。當然,羅宏鎮在作品裡也沒少挪揄過官僚體系。《追擊者》裡捶捶打中的其實正是無能與腐化的警察系統,其在敘事上甚至直接將殺人案與讓警界蒙羞的市長遇襲事件並行,警察企圖以破獲殺人案遮掩醜聞,真正在拼命追案的反是已經卸下警察外衣的正浩。《黃海追緝》裡的警察同樣是起不了作用的無頭蒼蠅。直到《哭聲》,羅宏鎮才為角色找回了警察身分,但身為正統警察的鍾久卻依然無力扭轉悲劇。

 

 

延續—宗教與其他

 

《哭聲》雜揉了韓國薩滿教、地方巫術、日本神道教、西方天主教等宗教,徘徊於有形與無形,信與不信,繁複的信仰亦為誰究竟為幕後黑手延伸出多種可能與辯論。事實上羅宏鎮對宗教的敏感(尤其是天主教)從他過去的作品早可窺得,如《追擊者》裡作為關鍵線索的教堂與雕像,《黃海追緝》裡幫派老大金太元在教堂裡聆聽《聖經》創世紀第9章開頭的極具諷刺性的一幕。到了《哭聲》伊始,羅宏鎮更直接引用路加福音第24章37-39節,以耶穌復活後門徒的懷疑與耶穌的駁斥為故事引子,就如同《黃海追緝》也以久南對瘋狗病的一段自述旁白起頭,作為貫穿全片的核心主題。在《哭聲》,這個主題便是「懷疑」。片中無名女告訴久南,這一切皆肇因於他的「懷疑」,片尾具象呈現《聖經》中惡魔形象的日本人(無論這個形象在影片中是現實抑或想像)同樣也借用了這段經文。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細節值得深掘。像是羅宏鎮似乎總青睞在滂沱大雨中辦案,既營造視覺上的震撼,亦投射角色心境上的無力感。在動作戲之餘,他又總或多或少觸及「父女情」。《追擊者》尾聲,正浩頹然走到受害者美珍的女兒的病床邊,《黃海追緝》裡,久南輕撫相框裡女兒的照片,到了《哭聲》,鍾久更是為挽回女兒搏命展開一系列行動。這份「父女情」在羅宏鎮的作品中似乎一步步獲得更強烈的釋放。羅宏鎮也喜於遊走虛實,《追擊者》中如夢似幻的開場,《黃海追緝》裡久南反覆做著與妻子有關的夢,還有《哭聲》裡不時出現的食鹿肉的裸身男子,夢境與現實總是交疊於敘事迷霧中。

 

 

轉型—暴力、英雄與動機

 

羅宏鎮的暴力不動槍,而是以斧頭、槌子、刀等手上器械肉搏。這能不能稱為一種「暴力美學」尚可爭議,但相較於前兩部作品不眨一眼地赤裸見證暴力的當下,《哭聲》似乎更多地將視角落於殺戮之後。與此同時,《哭聲》也淡化了吳宇森式的單打獨鬥的英雄,又或《追擊者》與《黃海追緝》中亡命追擊的雙雄競逐結構,而是在影片中交出了一個更不完美的「英雄」。他不但擁有《追擊者》裡正浩的暴躁與衝動,他更像一般人一樣會恐懼、會怯懦。這樣的轉身,都有機會令羅宏鎮的電影擺脫過於極端的暴力噱頭,而更近於解鎖人性,甚至以更具政治性的複雜脈絡檢視社會。

 

然而循著犯罪電影的路徑,羅宏鎮終究還是不可能繞開對犯罪動機的闡釋。暴力是否僭越底線,很多時候端看動機是否服人。《追擊者》中「陽痿男性的自卑與宣洩」事實上是相當古典、學理且薄弱的動機。相較之下,《黃海追緝》直接將犯罪動機作為久南長久以來的追索對象,則讓故事有了更深化且令人信服的開展。然而到了《哭聲》,羅宏鎮卻又全然摒棄了動機。他不僅閒置了對幕後藏鏡者的揭示,僅提供了多種可能,更以開鏡日本人的一場釣魚,後段巫師的一段補述,來解釋一切選擇其實都似釣魚一般隨機,拋餌之後,願者上鉤。某種程度上《哭聲》確實折射出人們面對不可解事物時恐懼、徬徨與無助的處境,然而這樣的前提設定卻也終究只能用於一時。倘要在犯罪電影的脈絡中繼續前行,導演終需回過頭來重新思索那潛藏於喋血暴力後的犯罪動機究竟為何,否則恐怕也只會讓作品中的懸疑徒為故弄玄虛,暴力淪作視覺快感的滿足品。

 

當然,在羅宏鎮的暴力敘事中始終有一個不滅的閃光,即是那份最後的悵然。從《追擊者》裡救不回的受害者與待守護的年幼生命,到《黃海追緝》裡漂泊男子始於黃海、歸於黃海的對妻子的執著念想,以及近作《哭聲》裡無力挽回的家庭慘劇,羅宏鎮始終把握住了那一方情感的柔軟處。未來羅宏鎮的電影風格會如何走,值得繼續追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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