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國湧專欄:絕不可造成各黨派協以謀我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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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國湧 2016年09月18日 07:00:00

蔣介石當年正是在「各黨派協以謀我之局」的問題上栽了跟斗。(維基百科)

臺灣發現林昭父親檔案(之二)

 

臺灣國史館保存的彭國彥檔案中還有一份「中央訓練團學員自傳」,令我大為驚喜。這份自傳是他1942年在中央訓練團23期受訓時留下的手抄件,共六頁,現存五頁,缺了第六頁。當時只有不足12歲的林昭和6歲的妹妹彭令范隨母親許憲民留在上海,彭國彥的自傳稱她們「韶秀敏慧」,都在淪陷區外婆家中。當時,許憲民因從事地下抗日活動,曾遭日本憲兵逮捕,獲釋之後,來到重慶,曾於1943年進央訓練團27期,也寫過一篇自傳,可惜檔案目錄中標注:「文件原缺。」

 

彭國彥這篇缺頁不完整的自傳,是迄今我看到的有關他生平和思想最重要的文獻,用鋼筆書寫,行文簡潔,提挈綱領,自傳共分七個部分,述及個人身世,求學經過,服務經歷,在國民黨的生活,最近工作與認識,還有個人處世態度,業餘生活概況,生平服務志願及所服膺的長官師友。

 

第一部分是自述身世,他原籍江西吉安(就是歷史上廬陵),祖輩從明代起定居在延福鄉油田村,以耕讀傳家,他出生在江蘇揚州,四歲回到江西故鄉,五歲發蒙,先是跟外公讀書。他母親出自名門,熟悉詩書,督責甚嚴,他自稱畏母甚於畏師。他父親是學法律的,性格方正木強,家教也嚴。他九歲進入南昌大同學校高小一年級,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並行,而能補學校教育的不足。他回憶小學、中學時代,當時內地風氣初開,學校辦理還算嚴格,但與他的家庭教育相比則是寬大的。他在家讀書很少有說有笑,到了學校則課間可以盡情地玩啊笑啊,判若兩人。

 

當他27歲與許憲民在蘇州結婚時,他父母都已過世。在他眼中,妻子「美而賢,勤且能,富革命精神,有治事通識」。說到經濟情形,他說在抗戰前還能自給。連年抗戰,顛沛流離,遠離故居,加上國法日壞,物價騰躍,他的薪水收入應付家庭開銷極感困難。兩年來的家用幾乎全靠各方親友僚屬接濟,因他的實際負擔除妻兒外,還有一個妹妹及其它親屬要贍養。

 

1926年夏以名列前茅的成績畢業

 

第二部分主要是講他的教育經歷,他自九歲進入南昌大同高等小學,肄業二年,學校因事停辦,他輟學家居,在私塾研國文一年。次年,也就是1915年夏,他隨母去長沙跟父親一起生活,考入私立修業學校,舊制中學一年級。1917年夏,他父親辭去長沙地方法院庭長職務,返回故鄉,當年秋天他轉入南昌心遠中學。1919年畢業,到上海考清華學校高等科不利,回江西家居了二年半。在此期間,第一年跟親戚徐勉成讀《莊子》、《左傳》及王船山《讀通鑒論》等書,並泛覽歷代史傳、《皇朝經世文編》等。

 

1922年春,他到南京進入東南大學為特別生,同年夏考取正式生。當年冬天獲校中免費學額,每年津貼200元,以後每年得到江西省教育廳補助70元,吉安縣教育局津貼20元,使他可以奮勉攻讀,除了專研政治及比較憲法學外,旁及文史及英、德、法、日文字,寒暑假都用功不輟,1926年夏以名列前茅的成績畢業。

 

憶及東南大學求學時代,他很感恩,東南繼承了兩江師範學堂的傳統,學風篤實沉潛,一時師友不乏俊人。他認為自己的學業基礎就奠定於此五年中。他引以為憾的則是教授中學力真充實、人格甚健全的還是太少。在這五年中,他參加課外團體活動,發揮辯才及領導能力,也曾鋒芒畢露,得到充分的學習與豐富的經驗。

第三部分他說起大學畢業以後的工作經歷,特別提及:

 

任母校東南大學助教一年,除代教授批閱大小考卷外並編過講義。這一年中對英美政治學書籍及中文經史典籍流覽甚多,對於大學五年教育更有充實加深的功效。任河南中山大學政治學講師半年,頗受同學歡迎,自覺所講授的尚能不落俗套,獨出機杼。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已

 

任縣長之初雖有美錦學制之譏,然自問勤政親民四字實能做到。對於繁雜瑣碎的公務,安撫百姓、催收租稅,也都能措置裕如。其他如解決工潮,消弭學潮,清除匪患,應付軍事,都能盡心盡力,處理悉當。

 

做了四年黨務工作,自省也能遵奉規則,按切實際,殫精竭慮,開誠佈公,督率僚屬,以恪盡職責。   

 

第四部分他敘述與國民黨的關係,比較簡略。第五部分是關於他對最近工作的認識,他說:「最近任黨務工作已四年,間兼行政工作及文化工作,深感文章報國無何實績,亦感環境拘牽未能行其所志。惟黨與國若一偉大繁複之機器,機器之運行端賴原動力,但其工作之表現則在各部機件之銜接、配合運轉靈活。然則吾人縱不為發動機,或調節器,即暫為一齒輪,其效用亦未可妄自菲薄也。」

 

他對國民黨的施政也有不滿,論及經濟和政治,「物價騰踴,洪流滔天,不加全面管制,必致載胥及溺。政治則政本雖無可議,政略政術及至政效均待切實講求。」他認為目前社會上追逐利益及各方人事波動都與前述政治經濟現象攸關。如果能正本清源,則轉移風氣,改變情勢也自非難。「如因循泄沓,不作拯焚救溺之想,興劍及履及之思,則當前時勢必更有難言者。」他稱這不過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已」。

 

談及目前對各黨派應取之態度,他說到最近在中央秘書處文書處小組會議中討論如何應付青年黨時的建言,並將十月份秘書處小組組長會議紀錄一份摘了幾個要點:「就策略上言之,對待他黨應別主從,方今異黨問題之嚴重迫切者,厥為有武力能奮鬥之共產黨,吾人當以全力對付,相機制裁,以求其瓦解崩潰,同時宜開誠佈公,力求不失其他黨派之同情,絕不可造成各黨派協以謀我之局。不然即能從容應付,在策略上已先輸一著矣。」

 

協力謀我之局

 

他在東南大學畢竟是學政治學和憲法學的,又有十幾年從政的經歷,對黨派問題的觀察可謂一語中的,「絕不可造成各黨派協以謀我之局」,蔣介石正是在這個問題上栽了跟斗,多數民主黨派被共產黨誘惑乃至裹挾,造成「協力謀我之局」,國民黨政權在大陸崩解的原因當然不止此,這卻是其中關鍵的一個。

 

即使憑他這一見地,在劇變之後的大陸不會有安心的日子了,可惜林昭從1949年到1957年都無法理解她父親的思想,直到1958年下半年回到江南後才走近父親的精神世界。她的思想中毫無疑問帶有她父親的烙印。

 

自傳的第七部分,彭國彥講述了自己的人生觀,他對人生的看法與處世的態度。他說:「芸芸眾生雖以教育知識之不同,身世遭際之不同,不能皆有明定合理之人生觀。然因社會習尚,文教漸被,即其所知不過口耳相傳,其下意識中,仍不能不有所謂人生觀者。予亦猶人,且嘗稍受教育,自尤不能外。維人類處宇宙之間,賴萬物為生,宜體造化好生之德,以贊化育之機。非時殺生,暴殄天物,宜懸為大戒。抑人類處社會之中,端賴相養以共居,應悉分工合作之旨以期足欲饜望,更宜本同情互助之義以期共通優進。…」自傳後面還有最後一頁不見了,成了一份殘稿,但大致可以看出他的人道主義底色。

 

這份自傳上有記分:80分,評語稱許他:「刻苦求學,勤勉從政;所敘真切坦白,想見其努力不苟;學力優長,志行高潔。」林昭有這樣一個父親,對於她最後的抉擇構成了重大的影響。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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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蔣介石 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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