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一代人被自己的一無所有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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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2016年10月06日 07:00:00

崔健的新歌《死不回頭》、《外面的妞》回到30年的原點之前,一則不確定地問「你是否還要跟我走?」一則期望「外面的妞請你帶我離家走」,完全沒有30年前《一無所有》裡唱「你這就跟我走!」的勇氣了。(翻攝自YouTube)

大陸某個長假期的前夕,崔健在工人體育場開演唱會:「滾動三十」,副題為—「獻給一無所有的一代人」。我在北京的朋友去了有一半,同時各種現場直播刷爆了微信朋友圈。作為崔健的前樂迷,我忍不住對他們發表了一個克制的感言:「20年前看崔健演唱時流淚,和今晚看崔健時演唱流淚,最大的不同是今晚你可以在微信上分享你的眼淚。米蘭•昆德拉怎麼說來著⋯媚俗就是想像自己看著小孩在草地上奔跑時流出的眼淚被人看到⋯」。

 

好幾個朋友的微信表示,他們是在大合唱《花房姑娘》的時候哭的。《花房姑娘》為何擊中了懷舊者的軟肋?「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和他們一樣。」我覺得這是崔健最沉痛的歌詞之一。是夜工人體育館,多少人是這樣,做過假行僧獨行俠,做過搖滾叛客,最後還是回到原點,屈從於世俗。

 

這既是崔健的自況也是八九後掙扎過的一代的沉淪史,崔健的新歌《死不回頭》《外面的妞》回到30年的原點之前,一則不確定地問「你是否還要跟我走?」一則期望「外面的妞請你帶我離家走」,完全沒有30年前《一無所有》裡唱「你這就跟我走!」的勇氣了。

 

歌唱自己的失敗,為什麼能催己下淚?除了媚俗(kitsch)之外,還有一種委婉地對自己犧牲自我換取世俗成功的鼓掌。前不久,大陸首富王健林在萬達年會上高歌崔健另一首名曲《假行僧》,不是有人說那是搖滾精神對資本強人的感召嗎?但細想歌詞,竟與叢林社會中的自私、犬儒相吻合:「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我要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我要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我不願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願與任何人作對/你別想知道我到底是誰/也別想看到我的虛偽」。

 

這真是一種贏家通吃的無賴嘴臉,和王健林日前另一名言:「先定一個小目標,比方說掙它一個億」一樣霸道。9月30日的工人體育場台下,不知有多少個小王健林和打算成為王健林的人?其實更多人是一種「到此一遊」的「大時代」打卡者,他們並非時代巨輪下的贏家,但他們對贏家相當嘆服,大多數人在微信發佈完聽老搖滾的淚水之後,零點準時發佈「我愛你祖國」的淚水,雖然那個「國慶」不過是一個政權易手的標誌,但愛國主義,是媚俗的最高也最輕易的表達形式。

 

不能說他們不自知其矛盾,就像崔健的新專輯《光凍》與電影《藍色骨頭》裡面的價值觀一塌糊塗,崔健本人卻是明白人。崔健幾年前在紐約推廣《藍色骨頭》時說起過「六四」:「雖然我們不去談論它,但是實際上這件事一直在我們非常非常深的…哪怕是恐懼,哪怕是創傷,哪怕是一種技巧、一種滑頭,或一種詭辯,它都存在你的身體裏。」這既是一種託辭也是一種對一代甚至幾代人的精神處境的認識。

 

最終你成為怎樣的人,取決於你選擇把創傷視為恥辱還是教訓,面對它時選擇憤怒還是油滑?遺憾的是多數人選擇了後者,《光凍》的歌詞和編曲、製作,也遠遠比30年前的《一無所有》光滑,紅旗下的蛋一直滾動,卻沒有變成石頭也未孕育血淋淋帶翼的新生命,它除了暴露蛋裡面原來真的一無所有還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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