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30周年】集體遺忘是中國最大的工程 《重返天安門》看見那片血紅的空白

林思怡

Share on Facebook Tweet 用LINE傳送

 

 

「當公共事件的記憶被壓抑時,社會就無法追究相關責任、反省檢討,並讓為惡的罪犯付出代價。對今日一些年輕世代的中國人來說,為了保護自己,無知不僅很重要,甚至是必要的。」

 

重返天安門》(The People’s Republic of Amnesia: Tiananmen Revisited)一書的作者林慕蓮(Louisa Lim)任職《BBC》派駐北京時,刻意將天安門最知名的相片「坦克人」帶到大學校園的課堂上,然而即使是中國頂尖大學的學生,絕大多數人對照片的背景歷史一無所知。

 

100名學生中只有15個知道,其中還有2名是單純「猜對」。

 

認出照片的學生也無法以坦然的態度,光明正大地與林慕蓮討論天安門事件。他們驚呼、避而不談,也有人出言捍衛當時中國政府的作法,稱「每個國家都會有醜聞」。

 

即使是北京頂尖的大學學生也鮮少有人知道這張「坦克人」照片。(湯森路透)

 

「無知」的少年們

 

《重返》中22歲的學生Feel劉對天安門事件不甚了解,到香港的六四紀念館參觀後,覺得「中國政府很多東西都已經隱瞞,隱瞞,欺騙性比較強」。他也感受到香港那股相對中國其他地區更加開放的氣息。不過,即使多了解了六四,Feel劉表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太可能反對政府」,他基本上只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對政治不具有太大興趣。

 

林慕蓮寫道:「這些學生最關心的就是功成名就,對他們來說,金錢就是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從另一個學生Moon的角度來看,「(中國)領導人肯定是一屆比一屆好。體制、教育會慢慢完善的。」

 

從學生的「無知」現況,林慕蓮認為恰好可以看出中國官方拚命想抹煞這段「北京之春」的歷史。她發現除了教科書論述了與真實歷史不符的說法,就連博物館等公共機構也不曾提起六四事件。

 

唯一公開提及鎮壓的警察博物館,卻是在紀念殉職警的忠烈祠裡,以「六月四日執行任務時被歹徒殺害」、「在執行平定『政治風暴』的任務時被歹徒殺害」等輕描淡寫的字眼帶過這場驚動國際社會的大屠殺。

 

中國官方拚命想抹去這段「北京之春」的歷史。(湯森路透)

 

中國政府精心策畫的「集體失憶工程」在年輕世代上頗具成效,而每年當六四紀念日接近,言論審查也愈加嚴格,不過這對具有迅速傳播特性的網路來說,似乎有點「失靈」,可說是防不勝防、查不勝查。

 

反抗的人們

 

像Feel劉這樣的學生是主流。他認為「就算真的政府是錯的,那也已經過去了,大家會理解的。」他相信中國共產黨掩埋這一切的史實必然具有充分理由,而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也證明了這些手段是必須的。

 

不過參與六四運動的學生領袖張銘可不這麼覺得。

 

「如果我沒有把鄧小平推到我們對立面,可能會有不同的結果。」八九年的張銘曾以為自己是最不可能參加學生運動的人,但他最後成了帶頭的學生領袖之一,協助組織大型學生遊行和罷課行動。

 

1989年5月15日,在學生發起絕食抗議的兩天後,學生代表團有機會與政府高層官員談判。張銘認為要求撤回四二六社論在政治上並不可行,主張政府應該召開全國人大緊急會議,卻被會議室門外一位學生阻攔,認為他的想法並沒有與絕食學生站在同一立場。

 

「所以他就不讓我進去。那我也沒辦法,我們學生之間總不能打架。」可是張銘仍然會想,是不是他曾有過那麼一次機會,可以阻止六四事件的發生,改變歷史?

 

參與運動的民眾合作架設遮蔽處,準備與政府抗戰。(湯森路透)

 

像坦克人、像張銘這樣起身反抗中國政府的,不只是民眾和學生,還包括軍人,像是當時的陸軍少將徐勤先。

 

時隔30年,現在的徐勤先因為接受過兩次極短的訪談,遭到北京政府嚴密監視,行動多有侷限。當年起身反抗的人為了自由拋下一切,現在卻被迫放棄自由。或許看來格外諷刺,但他們不斷思考的不是後悔參與這場運動,而是有沒有那麼一點可能,可以透過他們喚起中國人民對六四那天的共鳴、那片遺落在天安門廣場前被深埋的集體回憶?

 

無法遺忘的人們

 

「天安門母親」張先玲跟丁子霖從沒忘過。她們的兒子都被解放軍殺害。每年,即使她們只是想要悼念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痛,中國政府都會採取各種手段加以阻饒。

 

鮑彤是趙紫陽的前秘書,也是八九年事件坐牢者中最高級別官員。他仍然記得六四的殘暴,他的兒子鮑樸亦然。

 

鮑樸在香港經營新世紀出版社,形容他的使命是要填補中國歷史的「空白」。他出版了數十本無法在中國出版的書,無不挑戰北京政府的敏感神經。不過鮑樸說他與父親鮑彤的最大差別在於「希望」──鮑彤相信每個中國人都有能力改變中國,鮑樸則是對體制內改革不抱任何期待。

 

在天安門廣場抗議的學生與民眾。(湯森路透)

 

《重返》作者林慕蓮最後一次見到鮑彤時,他了無生氣,臉上滿是倦容,就像洩了氣的娃娃似的。「就是很失望。就是現在我看到的東西,所有的事情都讓我很失望。」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在最後一次見面裡,原本疲倦的鮑彤一談起中國打貪行動,愈談愈激動,眼睛閃爍著光芒,重燃了鬥志。鮑彤深知中國政府想用經濟快速成長的假象來轉移人民的注意力,留住民眾對政府的信心,掩蓋內部腐敗。「你看到過死人吧?死人美容以後,非常漂亮,比活的漂亮。」

 

鮑彤不會忘記六四事件,他希望可以看到六四被平反的一天,他還在等待。

 

當年參與鎮壓的士兵陳光在事件過後考上了藝術學校,終於有機會一圓他的夢想。就學的三年間,他鮮少提起自己過往的軍隊經驗。「不是害怕,我就是不想說。不想提這些事情,也不想想這種事情。」

 

否認了15年的他最終用畫筆留下自己腦海中殘存的記憶,那是他告解的方式。縱使身邊的戰友不能理解,甚至懷疑他的企圖,陳光依然咬著牙走在自己堅信的道路上,他知道這要付出代價。

 

學生1989年5月29日在天安門附近的校園內搭建民主女神雕像。(湯森路透)

 

不被知道的聲援者們

 

中國政府向來對封鎖消息相當拿手,林慕蓮在《重返天安門》中記述了幾乎不曾被報導過的成都鎮壓。

 

當時成都的居民在「小天安門」天府廣場前聲援北京抗議的民眾,警方最後動用催淚瓦斯驅趕,還用警棍毆打示威者,抗議者也不甘示弱地扔擲石塊回擊。

 

但更駭人聽聞的是中國政府在外國房客的眾目睽睽之下,在成都的錦江賓館進行大規模鎮壓,不僅將民眾臉部朝下按壓在地上以鐵棒毆打,還將他們的雙手綑綁於身後,像沙包似地一個個「扔」進卡車,至今死傷人數不明。

 

六四天安門事件不僅是北京的事,全中國多處都有相似的抗議活動。(湯森路透)

 

六四從來不僅是單一獨立事件,它與中國當時的政治、經濟、社會層面環環相扣。學生的抗議行動被政府形容是暴亂,政府最終選擇以槍彈鎮壓手無寸鐵的民眾,以血染的鮮紅為這段「空白」歷史上色。時隔三十載,中國仍極力抹滅眾人的記憶,禁止任何討論的聲音。

 

然而,林慕蓮認為如果政府從不審視過去,便會喪失認錯的機會。人民若不了解這段歷史,便找不到該為事件負責的人。現在全中國的思維鼓吹向前看齊,無須「執著」過去的回憶,這樣的心態是相當危險而罕有人察覺。

 

林慕蓮最後在書中寫道:

 

「當這些謊言在學校裡一代接著一代地傳下去,不斷懲罰說真話的人,道德真空就會不斷擴散,記憶的債越囤越高,最後得犧牲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人性──才能償還。」

 

回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