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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蘇

 

● 康乃爾大學經濟學教授

● 世界銀行前首席經濟學家

八十年前，詩人奧登（W.H. Auden）寫道：「憤怒與恐懼的電波／在這地球上光明的／和黑暗的土地上傳送」（劉文飛譯）。就像1939年的奧登，我們必須接受一個可能性：事情已經夠糟了，但它們或將持續惡化。

今日，我不以一位經濟學家的身分、或政策制定者的立場執筆，我僅僅是一顆渺小星球上的公民，在這個我們幾乎一無所知的宇宙中寂寂轉動。我寫這些，正值「那些聰明的希望吐出／這卑下的虛偽的十年」、也正值「憤怒與恐懼的電波／在這地球上光明的／和黑暗的土地上傳送」（詩採劉文飛譯文）。

80年前，奧登在他的詩作〈1939年9月1日〉中寫下這些詩句。我們今日的處境實相去不遠。

這10年將邁入尾聲，世上多數地區仍深陷衝突的泥淖。

原本穩定的民主體系驟然傾圮，社會則日益受到種族、宗教、政治意識形態的撕裂。地球持續暖化，數百萬人民為了生存、為了尋找機會，不得不離鄉背井；但復燃的民族主義與狹隘的部落根性，橫亙在他們面前，阻撓了他們的進路。

我不會蠢到一口咬定這一切終將過去。

事實上，只因過去曾經如此，不代表世界就一定能從政治與環境災難的懸崖邊勒馬，重回繁榮進步的正軌。在《哲學問題》（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中，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就對這種歸納推理提出告誡：「每天餵雞的男人最後親手把雞宰了。這告訴我們，對事態規律少點信任，也許可以救你一命。」就像1939年的奧登，我們必須接受一個可能性：事情已經夠糟了，但它們或將持續惡化。

但同時，我們不能放棄希望，這是個危險的時代，也是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

世界正處在十字路口，一個轉彎就能改變一切，因此，下個十年的開端，將是一個暫停反思的時機。為什麼這些運作已久的民主，卻激起了憤懣、慍怒、政治愚昧化等足以自掘民主之墳的因子？為什麼習以為常的經濟政策一一失敗，成為貿易衝突、失業率上升、貨幣政策左支右絀、及不公持續加劇的溫床？                                                                                                                 

歷史上確實經歷過這些時期。

它們的成形往往緩慢而不易覺察，但每屆臨界點，便暴露出深不可弭的斷層線，這是在這些時期，人們被迫重新思考社會科學法則，這些法則是我們行為的基礎、選擇的平衡。

作為人類，我們必須做到羅素的雞做不到的事：居安思危，正視風險。

奧登此詩寫成的10年前，統計學家暨經濟學家霍特林（Harold Hotelling）發表了一篇論文，成為了解選舉民主的標誌性論著。它指出，政黨有向彼此靠攏的自然傾向，最終導致左派與右派實際上並無太大差別。

此理論暗示所有政治人物卒將討好中間選民，這樣的結果可能被斥為無趣，但並不危險。

霍特林的論文，建立了20世紀至21世紀初期對政治經濟思索的典範，稍後也被布萊克（Duncan Black）、唐斯（Anthony Downs）等人沿襲發揚，然而，全球化與科技的進步，讓世界變動不居，永無寧日。

如今，斷層線已暴露無遺，顯然是時候重新審視我們的選舉民主模型，今日的政黨反映了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也樂於激化這份敵意；因此，與其依歸於中，它們各自落向了兩極。

全球化與科技的進步，將天各一方的人們連繫起來。

這帶來的顯著結果之一，是一地的政策與決策，可能以各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影響遠處的他者。誰出任美國總統對墨西哥可謂茲事體大。美國聯邦儲備理事會（US Federal Reserve）在市場注入流動性而舉世有感。

中國作出匯率修正，足以影響另一塊大陸上數百萬人民的生計，如果民主意味著選舉出足以影響生活福祉的領導人，那麼各國各自為政下的經濟全球化浪潮，就讓民主的倒退無可避免。

在這樣的狀況下，人們自然會視民主為捍衛一己狹隘利益的工具，諷刺的是，許多國家的選民現在選出的政治人物，反對的已不只是經濟全球化，更是民主本身。

是時候從頭來過了。

政策決策者、科學家及經濟學家顯然都已忙得焦頭爛額，但地球上每一位公民都有責任防止下一個更黑暗的10年降臨，你我要做的是將眼光稍稍放遠，不再只鎖定眼前私利。

吾人要同理那些看起來跟我們不大相像的人們，也要同理身後的世世代代，需要清晰的思路以及獨立思考的勇氣，正如奧登所建議的，人類不能妥協於「權威們的謊言」，而要勇於發聲，「以翻開折疊的謊言」。

（翻譯：楊婷，責任編輯：簡嘉宏）

© Project Syndicate

（原標題為《A Low, Dishonest Decade》文章未經授權，請勿任意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