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媒體就是這樣遭紅潮換血而沒落

秦胆 2020年12月27日 00:02:00

香港媒體受機構行政權力之巧妙運用,化審查於無形,長此以往,紅線與審查思維更將內化。(湯森路透)

碩果無存:換血的有線與沒落的港媒

 

月前,香港有線寬頻以控制成本為由裁員,新聞部是本輪人事地震的重災區,《新聞刺針》遭裁撤,《有線中國組》因一名組員被辭退觸發總辭,港聞組亦有多名主管辭職,有線事先無溝通的粗暴方式亦備受輿論質疑。

 

《新聞刺針》和《有線中國組》是有線寬頻有口皆碑的兩檔皇牌節目,前者著力與香港本土調查報導,後者則專攻中國線,二者迄今已攬下包括消費權益新聞報導獎、人權新聞獎、香港中大新聞獎在內的十餘座獎杯,堪稱香港廣電頻道中的佼佼者。

 

有線向來以新聞部為「生招牌」,且兩檔節目以揭弊見長,《新聞刺針》曾質疑建制派民調,有線中國組亦對中國人權議題著墨不少,外界疑慮削減人手是否寓禁於征,在披露的財政因素外尚存在未表明的政治陰影。

 

掘金大灣區的「戰略」犧牲

 

當然,目前披露的營收因素也的確不容忽視。有線寬頻1999年上市,早年財運亨通,每年營收逾億元,最近十餘年市民獲取資訊習慣巨變,廣電產業整體陷於低潮,依賴訂閱費的有線寬頻財政上也的確艱難。翻查歷年年報,自2008年開始,有線電視業務連年虧損,九倉2017年決定出售,新世界主席鄭家純與遠東發展主席丘達昌成立的永升入主有線。

 

易主之後,連年裁員。2018年4月股東大會上,時任營運總裁梁淑儀明言「裁員永遠都係一個選項」:2018年8月,娛樂新聞組幾乎全被解雇,形象宣傳部十多名資深員工被裁,體育組、工程部及行政部亦有逾20名員工被裁;2019年1月,新聞部裁員約50人,佔該部門員工約一成;2019年5月,製作部、製作統籌部、網路維修及安裝部、企業支援等部門員工共102人被裁;2019年11月,製作部、節目撰稿員及相關支援部門約30名員工被裁。今年疫情衝擊可謂雪上加霜,循例裁員其實也不足為奇。

 

易主之後的人事變動也帶來內容產製上的審查。《樓盤傳真》節目內驗樓師被要求不得批評新世界和遠東的樓盤,否則後果自負;2019年3月,馮德雄接替趙應春成為掌管新聞部的有線新聞執行董事,曾推遲專題片《六四30:亞洲啟示》放送,一度引發爭議,還曾要求編輯剪去受訪者談及港版《國安法》的內容;今年9月,許方輝空降香港有線新聞及公共事務副總經理,管理層曾多次安排新聞與議題,包括指示記者直播中國外交部記者會。

 

事實上,有線兩年前就有業務經營轉型的規劃,即逐鹿大灣區經濟圈,為扭虧為盈爭取新的觀眾與收益來源:2018年9月,有線與中國移動香港及廣東廣播電視網路合作,整合多媒體內容資訊供應;2019年1月,有線寬頻與廣東廣電網路戰略合作,旨在讓有線電視的資訊內容日後觸及大灣區1400多萬用戶,並將放送資訊限定為大灣區的財經資訊;2019年2月,有線財經率先成立大灣區新聞中心,宣佈將促進「9+2」城市之間的訊息流動,推動大灣區規劃發展。

 

易主後的數輪換血,逐鹿大灣區的考量不言而喻,大灣區作為加速同化香港,使其嵌入中國政經體制中的策略,同化效應也會傳導至傳媒產業,與國際接軌的新聞實作被嫁接到中國式的輿論宣傳工作上,投身大灣區的香港媒體將重複2003年前後英美媒體入華審查與自我審查的特色軌跡。

 

中共對港同化效應也會傳導至傳媒產業,與國際接軌的新聞實作被嫁接到中國式的輿論宣傳工作上。(湯森路透)

 

有線這兩塊金漆招牌,尤其是《有線中國組》,最可貴的地方在於,節目組用實地走訪踐行了「公平地說出事實和真相」這一樸素準則,平實報導、扼要評論,既不是黨國功績的傳聲筒,也不是另一意識形態的輿論工具。月初的裁員風波至今,《有線中國組》員工依舊緊守崗位,努力保持被觀眾看重卻被高管輕視的新聞質素,對未來《有線中國組》的面貌,實在難言樂觀,或歸於平庸,或面目全非。

 

兩檔節目令人哀惋嘆息的命運裡集中了兩條相互交織的悲劇軌跡,一是外媒自我淨身,為展拓中國市場先行跪低;一面是優質媒體/頻道往往財匱力絀,難以行穩致遠,經濟困局制約新聞產製,成為政府權力以外擠壓傳媒生存空間的另一重陰影,2013年之前中國調查報導在政經夾擊下的沒落軌跡,不幸在香港再度上演。

 

相較於易致反彈的硬性約束,軟性的市場羈縻讓財務陷入困境的港台媒體難以拒絕,高管需要拓展中國市場,解決財務危機,北京借此讓掘金大灣區的香港媒體遵循中國龐大且不斷增長的審查制度的約束,嚴肅報導成為兩相合謀下的祭品,為了爭取能在大灣區落地播出,媒體先行在節目內容上自我設限。

 

市場羈縻的形式除了本次發行市場上的准入與自我設限外,還存在諸如《聯合》、《中時》的置入性行銷以及《南華早報》的直接收購。2015年香港老牌英文媒體《南華早報》被中國數位寡頭阿里巴巴收購後,內容的天秤不出意外地逐漸傾斜,「正面」報導中國的文章與日俱增。《南華早報》的先例如此,有線未來的情況也不言而喻。

 

先在的結構式審查

 

香港中文大學學者區家麟2017年出版專著《二十道陰影下的自由》,揭示了香港新聞機構內部的隱密運作。相較於直接刪減、禁刊等強硬的「操控式審查」,香港普遍情況是「結構式審查」,雖無專責部門過濾新聞,然而在記者日常的採訪工作和新聞發布過程,經常受到形形色色的規定和規矩影響,科層之內,受專業話語、運作慣性和組織規則無形羈縻,科層之外受更上層的社會與政經力量左右。書中介紹的操縱手腕,本次有線裁員前後多有應驗。

 

如本次的「強力平衡」,被裁的《有線中國組》前助理採訪主任黃麗萍受訪透露,9月空降的四位高層曾多次干預中國組新聞運作。例如早前中國組就12港人事件開展中國國安案件官派律師的報導,記者為讓香港觀眾瞭解官派律師特色的制度運作,訪問了一些曾接受官派律師的當事人親述問題,但有線新聞及公共事務副總經理許方輝就要求加入官派律師都有幫助港人的內容。主管這種讓正反意見「平衡」播出、貌似公允的編排,實質上用平衡的假面稀釋求真的職責。記者的責任本應在過濾雜音、分辨虛言,經過主管「適時」地「平衡」後原本應監督權力的傳媒不自覺地偏向維護乃至粉飾中國「法制」現狀。

 

又如「陰乾資源」,管控系統負責資源調撥、人員派遣,微妙地影響題材選擇。如主管常以「資源有限」為理由,不派攝影隊採訪敏感事件如示威遊行,若記者主動要求,主管或用資源有限為由直接否決,或讓其難以保證完成採訪、有節目出街而「主動」放棄高風險的調查選題,如此在無形中限定了題材的可行範圍,結果令節目趨向保守。資源限制下替代敏感議題的,是送上門來的免費政府資訊,政府聲音因而放大,有利建制一方,真正的平衡反倒在無形中遭到削弱。

 

人手方面的操弄同理。一方面削減人手,剩餘留用的記者精力有限,難以主動出擊,亦不易抗衡既定規律,自然令平日內容更趨被動,選擇題材時同樣使其自行「控制」風險,從另一層面降低調查性報導的出爐概率;一方面招募新人,缺乏經驗的他(她)們處理新聞時,自然被顧全「大局」的上司主導,屆時操控報導內容輕而易舉,包括「多報導官方訊息、少報導異見聲音」的上級指令也就更可能被忠實地執行。

 

機構行政權力之巧妙運用,化審查於無形,長此以往,紅線與審查思維更將內化,記者自覺遵守上意,奉行「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採編「自主」。《新聞刺針》和《有線中國組》被懷抱大灣區的有線無情「切除」,兩檔節目昔日的風采令人懷念與敬仰,倘若留存下來卻被結構式審查的枷鎖消磨變質,恐怕更令觀眾憤懣和厭惡,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本次換血反倒是不幸中的萬幸。

 

處身時代的斷崖中,嚴肅的新聞節目不見容於中國歌功頌德/聲色犬馬的媒體生態與審查要求,目光擴展至近期中國與香港的傳媒生態,媒體成了國際漩渦的中心,見證了種種橫逆和種種現實:英美質報記者被驅逐,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和彭博社中國記者被拘捕,香港記者查車牌也被控觸法…奉行媒體工具論和反西方思維的中國將外媒視作「亡我之心不死」的反華工具,或拔除、或吸納,由此形成特殊的資訊黑洞。

 

唯在最壞的時代斷崖旁,仍有可供借力的科技好風——雲端空間、協作平台與社群媒體,轉戰公民新聞和協作新聞是星雲流散的記者們可為的方向,「自由台灣撐住香港自由」,在香港媒體水土流失、碩果無存的當下,優質的台灣媒體應有負奮起「補天」之責。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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