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的裂痕】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如同中國收回香港 海珊不過是收復固有領土

劉仲敬 2021年01月01日 14:00:00

伊拉克前獨裁者海珊。(取自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編按:「科威特也無非是依靠英國暫時撐腰,一旦英國人走了以後,科威特便會像熟透的桃子一樣回歸到伊拉克祖國的懷抱中。從海珊的角度來講,入侵科威特如同中國收回香港,只是殖民主義留下的後遺症,伊拉克不過行使主權、收復固有領土而已。」

 

科威特的國際知名度,主要來自於海珊於1990年發動的波斯灣戰爭;但是這場戰爭和科威特這個國家本身嚴格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後顯示出來的近代國家的產生機制。好比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重要的並不是麻雀,而是麻雀的五臟顯示出來的鳥類結構。

 

沒有海珊,誰也不在乎科威特在哪

 

當然你也可以換其他的鳥類—比如說鴿子作為解剖的對象,但是根本上講,重要的既不是麻雀也不是鴿子,而是麻雀和鴿子以及它們的相同和不同之處揭示出來的鳥類作為一種特殊生物呈現出來的各種規律。我想,世界上除了科威特本地人以外,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之所以知道地球上有科威特這個地方,主要是拜海珊之賜;沒有海珊的話,誰也不會在乎科威特在哪裡。

 

海珊入侵科威特的理由是「科威特自古以來就是伊拉克的一部分」。雖然海珊作為阿拉伯復興社會黨基地伊拉克的統治者,他所製造的歷史系譜:從漢摩拉比、穆罕默德、阿拔斯王朝,再連結到海珊自己,如同東亞的三民主義者製造的歷史系譜:從堯舜周公、漢武帝、唐太宗、最後再連結到孫文和蔣介石,都是純粹構建起來的。但是,海珊說科威特曾經是伊拉克的一個縣,這一點在歷史實證主義的角度來講是沒有問題的。

 

 

伊拉克收復科威特的歷史依據是無可挑剔的:伊拉克在過去是作為奧斯曼帝國的阿拉伯行省的一部分,而伊拉克、敘利亞和埃及都是被作為草原遊牧民族的奧斯曼突厥人征服的古老文明地帶。從海珊的角度來講,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如同中國收回香港,只是伊拉克行使主權、收復固有領土而已。

 

這三個省分的阿拉伯人對奧斯曼突厥人征服者的看法,也就跟江蘇、浙江和廣東三個省的使用漢字的儒家士大夫對滿洲征服者的看法是一樣的。他們當中當然也有各種派別,也有像伊拉克國家民主黨這樣的獨派,這個獨派的意義就相當於是今天的南粵民族黨或南粵民團黨要求廣東建立一個獨立國家,但是他們並不是現實政治中勢力最大的一派。在現實政治中勢力最大的一派是政治上相當於國民黨的一派,就是講三民主義的阿拉伯復興社會黨,要求把廣東、浙江和江蘇統一起來,建立一個漢人的中華民國。

 

對於伊拉克、敘利亞和埃及來說,就是在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的領導之下驅除韃虜—也就是奧斯曼土耳其、西方帝國主義以及日本侵略者(對於他們來說就是猶太復國主義者以色列)。打倒這三個敵人以後,漢家衣冠、唐太宗、漢武帝的偉大事業就要重新得以實現,阿弗拉克這個阿拉伯基督徒和孫文這個東亞基督徒夢想的大阿拉伯國和大炎黃子孫、大漢族的中華民國就要成為現實。

 

就像港澳,科威特只是殖民主義後遺症

 

對於海珊的伊拉克來說,它要實現這個理想還有許多障礙要克服。距離遙遠的以色列,可以暫時忽略不計;而根本就不想留在這裡的英國人,也可以忽略不計。但是,阿薩德的敘利亞就像是蔣介石擋住了胡漢民的道路一樣,對它是一個重大的障礙。而納賽爾的埃及,同樣也繼承了泛阿拉伯主義的統一理想,想反過來把敘利亞也統一起來。因為敘利亞和埃及的複雜關係,科威特問題對於伊拉克的國民黨人和伊拉克的蔣經國和海珊來說,只是一個非常次要的問題。對於海珊來說科威特就像香港和澳門,只是英國殖民主義留下的一個後遺症。

 

如果說海珊是蔣經國的話,那麼對於他來說,國民黨右派占據了敘利亞膏腴之地的阿薩德就像胡漢民一樣地可惡;而占據科威特的薩巴赫家族對於他來說,頂多就像是香港的土豪董建華,是不足為患的。科威特也無非是依靠英國人來暫時撐腰,但是英國人早晚得走;一旦英國人走了以後,科威特便會像熟透的桃子一樣回歸到伊拉克祖國的懷抱中,海珊對這一點是很自信的。在奧斯曼帝國的時代,科威特和香港一樣,連做一個縣的資格都沒有。它就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伊拉克行省的巴斯拉州的若干小村的集合體,一個大城市都沒有,而今天的科威特城則是在石油工業開發以後建立起來的。

 

 

對於大清帝國統治時期的廣東人來說,寶安、深圳和香港有什麼區別呢?一點點的區別都沒有。相同的,對於奧斯曼帝國的伊拉克人來說,巴斯拉和今天的科威特有什麼區別呢?也是一點點的區別都沒有。

 

唯一的區別就是,十九世紀最後幾年,英國人跑來拿著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說是這塊地方歸我管,然後當地的一些酋長就接受了英國人的保護。於是,這些部落酋長的命運就跟紅藍鉛筆畫在伊拉克一邊的那些部落酋長的命運發生了區別。但科威特總共也只有那麼大點地方。海珊在五、六十年代搞革命的時候,七十年代搞改革開放、跟西方修復關係的時候,都壓根沒有把科威特放在眼裡。

 

按照三民主義的意識形態來說,科威特肯定是阿拉伯大家庭的一部分。如果說有什麼爭議的話就是,將來中華民族恢復統一強大的時候,是由國民黨還是共產黨來領導,是一個問題;同樣,伊拉克是由阿拉伯復興社會黨還是由共產黨來領導,也是一個問題。而在阿拉伯復興社會黨內部來說,也存在著路線之爭,是由相當於蔣介石和蔣經國一派的貝克爾和海珊來領導,還是由相當於胡漢民一派的阿薩德父子來領導。

 

他們誰都不會認真考慮,僅僅是土豪和部落酋長出身的薩巴赫家族,有什麼資格跟理論充足、且兵多將廣的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爭奪科威特這一個小小的小漁村。但是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從他們的角度看來,這完全是帝國主義的陰謀所致。如果沒有帝國主義的陰謀,如果沒有萬惡的英國人和美國人搗亂,這些事情本來是不會發生、也不可能發生的。

 

伊斯蘭教是文化而不是宗教

 

國民黨人絕不會懷疑漢族存在的合理性,而回族、藏族和其他少數民族都是漢族的一個宗族。阿拉伯復興社會黨人也絕不會懷疑,泛阿拉伯民族這個跟漢族一樣的文化民族構建是站得住腳的。在他們看來,科威特方言只是巴斯拉方言的一個分支,而巴斯拉方言只是巴格達方言的一個分支,巴格達方言和大馬士革方言都是獨一無二的阿拉伯語的分支。阿拉伯語這種語言和伊斯蘭教這種文化—請注意,伊斯蘭教是文化而不是宗教,因為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的領袖跟孫文一樣是基督徒,不是伊斯蘭教徒或儒教徒。

 

對於他們來說,伊斯蘭教對於阿拉伯的意義和儒教對於漢族的意義是一樣的。我孫中山和蔣介石都不是孔孟的門徒,但是我要把儒教作為凝聚漢族或中華民族的文化凝結核來加以做政治上的利用。所以,我發明的漢族和阿拉伯民族要以儒教和伊斯蘭教為骨幹,這跟我本人是基督徒並不矛盾。我並不信仰伊斯蘭教,但是卻要把伊斯蘭教當政治工具來利用,以免大多數信仰伊斯蘭教的伊拉克人、敘利亞人和埃及人分崩離析。這就是阿拉伯復興社會黨和國民黨發明漢族和阿拉伯民族的根本原因。但是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的野心比國民黨要稍微小一點。

 

 

乖乖地給我滾出阿拉伯

 

國民黨原先在辛亥革命時期只想發明漢族,後來在蘇聯的支持打下了南京城以後,它的野心增大了,漢族不能使它滿意,它還非要爭滿洲國不可,非要爭西藏不可。這個做法就好像是,海珊如果是北伐到了大馬士革,革命成功了,他馬上就要進一步提出要求,不僅奧斯曼帝國的阿拉伯諸省是屬於我們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的,連奧斯曼土耳其的突厥各省和內亞各省也是屬於我們的。國民黨就是這樣的,他們本來是只想要把滿人逐出長城就心滿意足了,事實上滿人是長城內外都占了的;結果等占了長城以內以後,他們又得寸進尺,要求把長城以外本來就屬於滿人的滿洲也讓給他們。

 

而阿拉伯復興社會黨相對而言就要講道理得多,或說野心要小得多。他們沒有走到這一步,他們願意承認土耳其人和滿洲人,只要你們乖乖地給我滾出阿拉伯,我們就讓你們自己去建立土耳其國、哈薩克國或其他什麼國。這種做法換在東亞就等於是說,蔣介石進了南京以後,他就讓你們滿洲人建立滿洲國,蒙古人建立蒙古國,西藏人建立西藏國。所以從講道理、講文明這個角度來講,可以說,阿薩德和海珊雖然遠遠不如凱末爾,凱末爾又遠遠不如波蘭人或保加利亞人,但是海珊的文明程度還是遠在蔣介石之上的,阿拉伯復興社會黨講道理的程度、遵守國際規範的程度也還是遠遠超過國民黨的,當然更不用說是超過共產黨的。

 

作者簡介

劉仲敬

長於新疆,而獨以川人自屬。嘗操宋慈故業,而自授史學。刀下閱屍,筆下著史。以其獨特的理論體系,致力於用憲制演化的角度研究歷史,並投入民族發明的推廣。他在大眾史學及網路場域擁有巨大影響力,其學說被支持者稱為「阿姨學」。現為旅居美國的自由作家。著有「近代史的墮落」系列作(《晚清北洋卷》、《國共卷》、《民國文人卷》),此系列透過近代東亞地區重要歷史人物之生平,闡述東亞文明的歷史特性;《經與史》、《遠東的線索》為重新解釋內亞和東亞古代歷史關聯性、解釋中國近現代史格局與演變的經典作品;《文明更迭的源代碼》則是關於「阿姨學」的思想脈絡、及對世界各種文明和歷史的探討。

 

※本文摘取自《中東的裂痕:泛阿拉伯主義的流產和大英帝國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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