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專欄:該生(就是我)態度不遜,令英文老師淚崩

王正方 2021年03月03日 00:02:00

作者高二時常常引經據典,講些荒謬好笑的笑話。(圖片由作者提供)

我在課堂上最喜歡出其不意地說一兩句俏皮話,通常會惹得同學們哄堂大笑,脾氣好富幽默感的老師,有時候也會同我們一起樂起來;當然我是從來不舉手按照規矩發言的。

 

吳冶民老師教我們背誦元素週期表:

 

「鉀鈉鋇鍶鈣、鎂鋁鋅鎘鐵……。」

 

我就把它改成:「加床被子蓋、美女心如鐵……」

 

全班笑個不停,嚴肅但是性格溫和的吳老師就操著鄉音說:「好了,好了,不叫笑了,怎麼還在笑?」

 

高二的英語老師沒換,還是高一教我們的那位,曾經賞了我54分,補考及格才過關。她特別注重課室內的秩序,而且缺乏幽默感。某次她十分關切的問一位成績優秀的同學; 為什麼這次考試成績退步的那麼厲害,你平常看樣子都很用心的在聽講,可是你到底聽進去沒有,在那兒想什麼呀?我在此刻爆出一句:

  

「他想入非非。」

 

全班大笑數分鐘不可止。

 

有那麼好笑嗎?這裡頭有個緣故;我與瞿樹元熟讀紅樓夢,經常向同學們發表「紅學研究」心得。前幾天才告訴大家:紅樓夢裡面有一個字:「毴」,乃女性生殖器也。成語「想入非非」,可解作想進入去了毛的「毴」,就是那個「非」,指此人有偏愛白虎星的癖好。青春發動期的健康男孩子,對這種議題最熱衷,一時全班傳誦。

 

她那裡懂得這許多?課堂秩序大亂,老師就把我叫起來臭罵一頓:一定要遵守舉手發言的規矩,下次再犯絕不輕饒!我屢屢在課堂來這一套,引得大家嘻嘻哈哈的混鬧起來,打斷教學進程,她益發不能容忍。

 

某次英語月考,考題相當容易,考後問瞿樹元,每題的正確答案是什麼?比對了瞿公子的答案,心中有譜,自覺也答得八九不離十,這回的分數應該不壞,可以將上次月考的成績拉回來一些。英語老師拖了兩個禮拜,遲遲不發回考卷,好幾個成績優秀的同學都曾舉手發問:「上次的月考怎麼還不發給我們,老師沒改好嗎?」

 

英語老師說最近實在太忙,下週一定會有。又等了一個星期,她在一節英語課快要結束時,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拿出一個小本子來說:

 

「上次月考普遍的成績都不錯,我就把每個人的成績念一遍給大家聽就好。」

 

她一個個的讀出名字和分數來;多數都是九十幾分,或至少八十八、八十九分;林宏蔭,九十三分,瞿樹元,九十六分---,唯獨念到我的名字:王正方,七十六分!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又失手了?不應該,我覺得考的還不錯呀!立即舉手搶著要發言,老師根本不朝我這邊看,我嚷出聲來:「老師,我有問題。」

 

下課鈴響起,老師收拾起課本講義來,宣佈下課;班長的聲音宏亮,叫道:「起立,敬禮!」

 

這裡面透著古怪,不發回考卷,就那麼順口念一遍大家的成績,敷衍了事,此事不單純。下一堂英語課,老師剛進來我就舉手要求發言,她冷冰冰的說:

 

「有什麼問題等我講完了課再問。」

 

趕在下課之前,我舉起手來不放下,她只好讓我說話。這回我是畢恭畢敬,筆直的垂手站立著,有條有理的陳述:「請發回我們的月考卷子,讓大家知道自己的錯誤在那裡,學習改進,下次就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了。」

 

老師正眼也沒瞧我一下,聽完了就說:「下次我把正確答案印好了發給你們,下課。」

 

月考的正確答案發給了大家,我覺得自己在考試中的回答都沒有錯,最多只犯下幾個筆誤,怎麼說也該得九十幾分,她報的分數卻只有七十六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就是不肯發回考卷來。我與瞿樹元、林宏蔭幾個做了深入的討論,結論:「禍從口出」。平素我在課堂上自以為幽默的講些廢話;如「想入非非」的雙關語,同學們覺得好笑,但是這位老師很注重課室內的秩序;我分散了同學們的注意力,大家還笑的前仰後合的,搶去了她的鋒頭和權威,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加上我的英語考試成績,表現一向只有中下,在六七十分上下盤桓,她就認定此學生的程度普通,怎麼在這次的考試中突然成績飆高?一定在作弊!但是又沒有抓到作弊的證據,於是就硬給我個七十六分,再用不發回考卷的辦法來唬弄過去?!

 

原來一切都是衝著我來的嗎?這位老師對我的反感竟然如此強烈。那時我愚昧、遲鈍、敏感度低,每日只在那裡胡混瞎鬧的找樂子!瞿樹元還套用了一句蔣公中正的名言:

 

「儂(你)格個樣子下去,將來會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分析的精闢!但是我還是覺得這件事太不講道理了,學生要求發回考卷的理由正當:想清楚瞭解自己的錯誤在那裡,屬於重要的學習過程,不容剝奪。於是我動員了班上好幾個英文成績優秀,能說會道,辯才無礙的同學,如林偉倬、白先勇等,大家約好了,下次上英語課的時候,按照次序舉手發言,一致要求發回月考考卷:這是我們全班的一致要求。我這個事主就乖乖的坐在那裡,點頭微笑就好。

 

下一節英語課,老師剛剛進教室,同學們按照計畫舉手發言,一個接一個的陳述為什麼必須要發回考卷,理由都非常充足。老師還是用原先的那套說法來搪塞:答案大家都知道了,這是一個小型考試,而且同學們都考得不錯。

 

可是幾位同學不放棄,還在接二連三的發言,愈說愈有道理。英語老師發火了,指同學們的問題太多,耽誤了她的講課時間,不要再講這件事了,到此為止!

 

開始時我覺得同學們的態度好,提出的理由具說服力,滿懷希望覺得可以翻案了。但是這老師堅持原意,居然在台上杜絕眾人的悠悠之口,豈不是整個泡湯?我惡習難改,就在座中(當然沒有舉手發言)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大聲的說:

「嗨!你們也不用再說了,她不會發回考卷給我們的。」

 

是這句話令她恍然,原來我就是整個陰謀的策畫師、又在座中不舉手發言,還來個唉聲嘆氣的誇張表演,態度極其不遜!這下子可真的惹火了咱們的英語老師,她提高聲音幾個分貝,拍桌子衝著我大罵:

 

「你發賤了嗎?還在那裡嘆氣,嘆什麼氣,你以為你是誰呀?!」

 

怒不可遏,聲音極為尖銳不停的痛罵下去,歷數我長期在班上不守規矩的種種惡行:態度輕佻、口不擇言、對師長不敬--,罪狀簡直多到數不完。

 

這堂課就在聽她不可止的痛罵我,罵到情傷之處,竟然止不住地哭了出來,然後拿出衛生紙來用力擤鼻子,聲震屋瓦。老師被我氣哭了!我低下頭,心中產生著前所未有的恐懼感,這場禍事恐怕難以善了。下課鐘聲救了我,老師匆匆離開教室。

 

以後同學們就叫我:「喂,發賤的!」

 

他們有的發音不準,f與h的音混淆,就叫我:「花間的」;成了「花間派」傳人?

 

唉喲!這事訓導處肯定會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

 

瞿樹元認為:「侮辱師長以致痛哭,記大過一次。」林宏蔭判斷:「策動同學在課堂上胡亂發問,妨礙授課,大過一次。」

 

瞿公子又說:「在課堂上不舉手發言多次,可以記一或二小過。累積兩大過兩小過,留校察看;以後動輒得咎,再加一個小過就退學,前景堪憂。」

 

林宏蔭勸我以後上課的時候,千萬別再不舉手就說俏皮話,或故意放那種既臭且響的屁等等。

 

氣哭英語老師事件,校方還沒有處理。我當然不敢向父母透露,老爸要是知道了此事我必定要吃大苦頭;他一貫宣揚韓愈的「師說」:

 

「師道嚴、師道尊……,一日之師一世之師也。」

 

日子不好過嘍!每天規規矩矩的上下課,在課堂上不發一語,作業簿準時交上,考卷答案寫的工整。上英語課時垂頭喪氣,不與教師做直接的目光接觸,她也從來不以正眼瞧我。提心吊膽每日等著訓導處來傳我,宣判我等候已久的罪行。

 

一個學期過去了,成績單發下來,我的英語得六十多分,其它科目的成績尚可,得以升上高中三年級。氣哭英語老師的事傳遍高中部,但是訓導處根本沒有叫我去談話,此事也就沒有下文了。但是那次的月考考卷始終沒發回來,我真的只考了七十六分嗎?至今仍是個懸案。

 

與瞿樹元和林宏蔭再度充分討論之後,我們有如下的結論:「懷疑某生作弊但缺乏證據,強行扣分以洩私忿,事後又以不發回考卷作掩飾,在「理」上站不住腳。該生態度不遜,導致教師淚崩,確屬不敬師長之惡劣行為,雙方皆有不是,追究下去難以處置,就此不了了之,由它去吧!」

 

瞿、林二人都認為這算是蓄意鬧事,但也凸顯出我有點煽動群眾情緒鼓動風潮的能力;幸虧那是個造不起反來的時代,若身在滿清末年,我說不定就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了?這僅僅是瞿、林和我,三個十六七歲少年的粗淺論斷,姑妄聽之。

 

高中三年級的英語老師張振鐸,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和顏悅色,從來不對學生發脾氣。她的中英語發音都非常純正,在課堂上聽張老師朗誦英詩,真是一種享受。

 

※作者為電影導演、演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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