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管管 字不著 謫仙人也

廖偉棠 2021年05月04日 00:00:00

管管的詩並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對抗,他在破壞的同時,也用一種很獨特的方式去建設那個與舊世界糾纏紐鬥的烏托邦。(作者與管管(右)合影/作者提供)

詩人管管因跌倒昏迷不治,五月一日離世,享年九十二歲。如此高壽,我們依然感到難以接受他的突然告別,因為一來管管身體壯健非常,我們都期待他的又一個十年;二來他老年詩筆縱橫恣意,詩心更是越活越年輕,對我們後輩無疑也是一種鼓舞,讓我們渴望繼續與他並肩而寫。

 

我見過管管大概五、六次,難忘有一次是在捷運站裏碰見,他一貫的大步流星,被我喊住,繼而是一貫的聲如洪鐘,我們就站在台北101世貿站蜂擁的人流中談起了詩與生活。

 

其他幾次是各種詩歌場合,看他誦詩,真是把詩帶回了歌的近鄰。他邊讀邊唱,像山東評書又像京劇,讓人想起蘇軾詞「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但管管常常是唱著唱著忽轉悲涼蒼然,他的聲音遊蕩在黑暗中,更像是魯迅「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之境了。

 

管管的確像是那個時代的最後一卒,以至於我去年底和他最後一次見面後,寫了一首詩就打算題為<最後一兵>(後來改為<流亡者雙個展>)。詩一直沒有發表,本想等他的展覽開幕時再送上的,豈知成了永遠的遺憾!

 

他一邊向我的手心注入想像的沸茶

一邊心痛地吹拂它讓它在想像中不那麼燙

 

而他的回憶滾燙

他的想像也滾燙

 

他的回憶像他的國一樣被弦中斷

無數次,就像他是她想像的提琴……

 

詩的開頭如上,的確和他的展覽有關。是日我們打算給他的展覽拍個「宣傳照」,管管拿起他製作的小茶壺雕塑,要給我「倒茶」,我沒有杯就以手作杯接之,他馬上意會,就一直向「茶」吹氣,免得我「燙著」——管管天真如此,細心如此,入戲如此。

 

昨日看見有一些朋友不理解管管的詩之妙、人生如戲之妙,可見隔行如隔山、隔人更不知。且以前年我寫《燙一首詩送嘴,趁熱》的一篇小評論釋之,此文管爺看過,首肯。

 

「商禽與周夢蝶仙去後,他們那一代台灣詩人我私淑的愛師只剩下管管和瘂弦。瘂弦封詩筆已久,管管卻「不輟絃樂」,所以他每出一本詩集我都會買下及時閲讀。《燙一首詩送嘴,趁熱》是新作加精選,貌似還有不少遺珠之作選入,讀來,仍然是那個任性潑辣、藝高人膽大的赤子詩人。

 

詩評論家黃粱給管管下過一句斷語,我覺得非常準確,他說管管經常在戲謔和冷嘲中發咒語。這個「咒語」很妙——咒語應該是狠毒的、非常激烈的,但是管管的咒語卻非常天真,甚至曼妙,但在這天真曼妙之中,他帶著一些刺。

 

管管是真正的遺民、也是真正的逸民詩人,他既極端地歸屬於那個消逝中的民國,又痛快淋漓地從這個民國中逃逸出來。古典中國依然是他難忘的,他決定變形之。國家對他那一代多有戲弄、不公,他在戲謔、在冷嘲世界之前,他已經被這個世界戲謔和冷嘲過了。所以他用他的詩做一種貌似無所謂的、耍潑式的抗世。

 

他的詩並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對抗,他在破壞的同時,用一種他自己很獨特的方式去建設那個與舊世界糾纏扭鬥的烏托邦。這種建設方法,令我想起西班牙建築大師高迪,他的作品都是非常天馬行空,且充滿了很多細枝末節與旁逸斜出的,非常任性。管管的詩就有點像高迪的建築,誰都管不著(後來在管管畫作的題簽上看到,他落款「管管,字不著」)。

 

這些年,在嬉笑怒罵之餘,管管之悲憤與犟脾氣也越來越不加掩飾,讀之可以涕淚橫流,所謂長歌當哭。而當他沈靜下來追懷故人,他從容調侃死亡而深情送別,就像他寫來紀念周夢蝶的那首<周公夢蝶笑著說著>,不露痕跡如大化境,恍兮惚兮,我們隨他遭遇這些仙人,然後不知哭兮笑兮。」

 

今天管管也成為這些仙人中的一員(雖然他早已在現世成為「謫仙人」),這首詩又何嘗不能用來紀念他自己呢?

 

周公夢蝶笑著說著

 

一間小屋在山腰裏站著

一條山路在小屋前走著

一隻母雞在橘樹上叫著

一個婦人去雞窩裏撿著

一個男人手拿菸走出來抽著

日頭在山頂上慢慢滾著

白雲在日頭邊慢慢飛著

周公夢蝶笑著給她說著


關鍵字: 管管 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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