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身體不由我 蔡明亮

張若瑤 2017年01月28日 09:30:00

2013年後的一場大病,讓蔡明亮深刻體悟到,「身體是不能控制的」,他想趁著頭腦還清醒前,去做別人沒做過的事情。(攝影:李昆翰 設計:潘世惟)

「如果身體是不能控制的,那我還能控制什麼?」2013年因《郊遊》奪下第50屆金馬最佳導演獎的蔡明亮,之後大病一場,體悟到「人是有限度的」,即將60歲的他,不敢肯定還能清醒多久,「得癡呆症就什麼都忘了!我無法控制腦袋,事實上,我們整個人,包括想法、觀念,都是無法控制的。」哪天又老又病著,逐漸失去一些東西,健康、青春、親近的人……,當然,也會永遠記得一些什麼。

 

創作是很個人的,蔡明亮的每部作品,都將他的影子藏匿其中。有時蜷靠《青少年哪吒》裡,反抗父權的重考生背脊;有時躲進《愛情萬歲》內,自卑又壓抑的邊緣人床底;最顯眼的時刻,就站在終於浮出《河流》後,被父親掌摑的男同志身旁。

 

即便眾人緊瞅不放的男主角李康生,依舊是「蔡明亮」內在強烈鮮明的投射,「命運安排,讓我有一個焦點轉移,創作不是剖白,打開什麼都給人看,是轉換的表達自己,用這個角色把我的心境放進去。

 

 

一點點李康生添加一點點蔡明亮,他們的徬徨與對情感的渴望可能不同,但某些部分卻是重疊的。35歲的莫名焦躁,與社會格格不入的苦悶,在金馬設立「同志影展」單元,民風乍開的1992年,藉《青少年哪吒》找到出口,蔡明亮試著還原自我本貌

 

早在那之前好久好久,當蔡明亮還是對性懵懂好奇的中學生,一切看似曖昧模糊之際,他已探得靈魂深處的索求,「你是什麼感覺就什麼感覺,同志很簡單,喜歡和他同性的人,沒有別的原因。不要問為什麼?怎麼造成的?有千百個理由,基因有可能,環境有可能,什麼都有可能。」

 

喜歡男生或女生,是後天的養成嗎?至少在蔡明亮的經驗中不是,「同志是我要來的嗎?並沒有嘛!你很喜歡一個女孩,忽然間又愛上一個男孩,它是左右搖擺的。怎麼會轉向?不知道,就自然朝著那個地方走,回不來了。是天生的嗎?很可能是。」

 

「櫃子」的問題,對蔡明亮而言,早在1983年舞台劇最後一幕,它飛起來飄離後,就好像已經不存在了!

 

當他開始做電影,這些矛盾與掙扎,慢慢形成存在的角色,從《青少年哪吒》隱隱約約,到《愛情萬歲》露出頭緒,《河流》就毫不避諱那位壓抑的同志,甚至連爸爸也曝光了,「我們會看到一些長輩,他可能是同志卻結婚,在那個年代,一輩子都是祕密,是不能提的禁忌,這樣苦不苦?」《河流》這個題材於是應運而生。

 

「整個社會用很多方式讓你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不可以的,即便沒有直接告訴你,都能感覺得到,所以你說不出口。」蔡明亮認為,討論性向本身就是陷阱,縱然作品很開放,但跟當時大環境自相矛盾,所以他幾乎不正面對外解釋,「很希望大家有天看電影時,忽然間覺得那就是很普通的事情。」

 

大學時代執導舞台劇《房間裡的衣櫃》,蔡明亮把偷偷隱藏的、汙穢自譴的、暗處戒懼的……,種種纏縛綿密的罪惡感,通通釋放掉,「櫃子的問題,隨著最後一幕它飛起來飄離,對我好像不存在了!」1983年還未解嚴的台灣,沒人講「出櫃」一詞,到後來總環繞著這兩個字眼討論,卻迴避碰觸真正的核心,不願隨波逐流的蔡明亮,快10年後開始做電影,便決定不讓這個「象徵」浮濫出現。

 

《河流》中父子對性向的矛盾與掙扎,浮出檯面,同志不再壓抑,連爸爸也出櫃了。(電影《河流》(1997)劇照,林盟山攝影,汯呄霖工作室提供)

 

被貼標籤是種宣判,好似非0及1,失去了讓想像起舞的模糊地帶,「作品自己會跟不同的人說話,你不能因為它同時在講青少年和同志問題,就覺得這樣不對勁吧!

 

在《青少年哪吒》繼侯孝賢擔任導演之一的《兒子的大玩偶》,成為新電影崛起10年分水嶺代表的1993年,蔡明亮婉拒來自香港文化圈邀約,放棄參與第7屆英國倫敦同志(LGBT)電影節的機會,「你知道我是什麼,但真的不用蓋在我臉上。

 

有哪部電影必須窮盡洪荒之力表明它是「異性戀電影」?如果沒有,那為什麼有關同志的卻得特別強調,而不讓觀賞的人自己感受呢?「同志是因為人家不了解,所以就反對他們嗎?你很明白不是!

 

做舞台劇認識的學弟,平日和善幽默,聽到相關議題卻異常激動火爆,還放話如果碰見男同志要打他,「明明我就在你旁邊,你怎麼沒打我?

 

人雖然容易被電影感動,對現實生活卻不夠柔軟,無法包容不同,給予理解。

 

同婚議題去年12月鬧得沸沸揚揚,蔡明亮當下卻只想在立法院外放兩部電影:李安的《囍宴》(1993),和自己拍的《河流》(1996)。「《囍宴》拍假的嗎?那麼賣座,還得金熊獎,大家看了就消費而已啊!這會讓你有種錯覺,我們的社會怎麼了?」

 

一個作品到底給觀看的人得到什麼?娛樂嗎?放鬆、開心了,然後呢?「印度每年有1000部寶萊塢,消費的人大概都是中產階級以下的貧苦勞動者,看完3小時長片很開心,出來一樣要睡路邊,為什麼世界是這樣子的?為什麼還有戰爭?為什麼還有仇視和歧視?很大的原因是人不柔軟啊!」

 

人雖然會感動、掉淚,但其實不夠柔軟,所以無法像海綿一樣包容,吸收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給予理解。

 

蔡明亮在芝加哥認識一位新加坡女記者,訪問時她主動開口說自己是Lesbian(女同志),爸爸在新加坡看了《囍宴》打電話詢問:「妳是不是女同志啊?」她承認後,反而和父親建立了一個真正厚實溫暖的新關係。「電影要有這種力量,使人柔軟。」

 

《黑眼圈》是蔡明亮在家鄉馬來西亞拍的首部長片,但他很篤定地表示,自己不會把童年當題材,他只想拍當下。(電影《黑眼圈》(2006)劇照,汯呄霖工作室提供)

 

或許,這也是讓蔡明亮不願剖白的原因之一,「不會回馬來西亞拍童年,那些過去都有影響,但過去會轉換,我不太講歷史,直接透視現代人生活,留在當下拍眼睛所見,這也有可能和我是華僑有關,我是直接空降來這個世界(台灣)的。」

 

35歲時的第一部長片,他將出路與情感放前面,青春的一把無名火自1992年燒煉出《青少年哪吒》、《愛情萬歲》、《河流》…到火光漸滅、灰燼如烟,僧人低頭慢步終在2013年《郊遊》成行,「很自然在轉變,倒不是身分問題,我已經忘記年紀大了。」10部長片讓20年一瞬,蔡明亮掏空自己。

 

就算如此,命運之神仍不縱放時間,趁隙破門而入,掐住蔡明亮的咽喉,無來由的恐慌與窒息感層層捆繞著,他快要無法呼吸,「血上不來、缺氧,醫生也查不出原因,後來吃半年控制心跳和血糖的藥,我幾乎得了憂鬱症。」

 

苦難直指向蔡明亮的心,「身體是不能控制的,那我還能控制什麼?事實上,我們整個人都不能控制,包括我的想法、觀念。

 

2015年7月,蔡明亮應廣東時代美術館館長趙趄的邀請,赴中國「郊遊」去。(電影《郊遊》(2015)工作照,汯呄霖工作室提供)

 

那段記憶寫滿緊張不安,李康生和他相繼病了,「我看到不能自主的苦。人都是有限度的,完全被自己的生命給框住」,坐車怕、走路怕、吃飯怕、睡覺也怕,什麼都怕。游絲之息在擁擠的永和飄忽擺盪著,「我不要住市區」,強烈的求生意志在最後關頭急速湧入胸膛,蔡明亮於是搬到左右無鄰的新店山上。

 

這樣就得救了嗎?

 

原來,回到大自然這件事真的很重要,世界寂靜安寧,無需過多矯飾,連電視都不再大聲嚷嚷。「以前到哪都沒有歸屬感,什麼地方都不想去,找不到安全感只想逃跑住在這裡卻想回家,出了遠門就只想回來。」出生地馬來西亞留不住蔡明亮,台灣辦到了。

 

蜜蜂飛進飛出,蜘蛛爬上爬下,蜈蚣來來去去,蔡明亮選擇不動手,試著講話請牠們離開,「我們才是闖入者」,這是即將60歲的他,學著遠離控制與自然共生的日子。「能維持清醒到什麼時候,不知道,我不能控制頭腦,但當我還清醒,就會去做別人沒做過的。

 

懂得遺忘的人擁有自由,放棄無意義的追逐,很快能從迷茫中覺醒,「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追也沒用」,老天爺過去一直都對蔡明亮很大方,給他創作的機會、忠誠的朋友、開放的環境,雖然他始終認為,獲得的同時也逐漸在失去,「失去健康、失去青春、失去很親近的人」,既然無常人生難以掌握,慢慢的他便明白,「那就好好活在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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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輯:黃大維

‧攝影:李昆翰

‧撰文:張若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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