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蔡明亮:要一直拍李康生到死

張若瑤 2017年01月28日 09:29:00

當然有一絲故意與反骨,別人越講,蔡明亮越要拍李康生,但他確實是蔡明亮的偶像,「我要一直拍他到死為止。」(攝影:李昆翰)

蔡明亮的電影裡,李康生擔綱永不缺席的男主角,如果劉德華是越陳越香的萬人迷,那李康生就是蔡明亮的劉德華,是他的偶像,蔡明亮要一直拍他至死方休。

 

《青少年哪吒》怎麼來的?1991年西門町大公戲院旁,那個電光火石的瞬間,蔡明亮遇見李康生。

 

「劇本是為他而寫的。」兩次重考大學都沒上,蔡明亮陪著李康生報名第三次的同時,也把他牽引至另一條路上,從此倆人相依為伴,無須再踽踽獨行。

 

很多導演踏入電影圈,他們所謂的作品,都為迎合市場,費盡腦力生出題材,苦苦思量著該拍什麼才討喜,蔡明亮只專注唯一的他,「我依附在這個人身上,這個人又投射了我的某些感覺。

 

 

那浪潮般的起伏不會連結到陳昭榮,不會幻化成楊貴媚,雖然多多少少都存在些許投射,但李康生確實慢慢被聚焦為創作核心,「我有想過要拍別的演員,但到《你那邊幾點》(2001年)開始不再猶豫,終於知道自己就是要拍他。

 

當年的韓國釜山電影節,《你那邊幾點》首映完,滿滿觀眾在蔡明亮眼前晃動,有人忍不住舉手發問:「你幹嘛老拍李康生?我們看膩了,你已經有能力換別人!」這句話讓蔡明亮怒火中燒,毫不留情面駁斥,「你搞錯喔!我要一直拍李康生,拍到我死為止。

 

劉德華如果是你們的偶像,那李康生就是我的偶像。」語畢,全場屏息無聲。雖然早在1998年以女性視角窺探都會男女慾念的《洞》入圍時就曾宣布退出金馬獎,但卻是在那一刻,蔡明亮對電影圈的厭倦感達到一個程度上的高峰。

 

李康生徹底改變蔡明亮,從他的慢速生活到沉靜姿態,但究竟是誰占據了誰,或彼此其實交互影響著,外人很難只從一面看分明,「他的整個生命狀態,都在眼前,我還要拍什麼呢?

 

蔡明亮自1992年後的作品,都有李康生存在,他們倆是命運共同體,黏在一起分不開的。

 

心中對李康生的執迷越來越濃烈,這是不爭的事實,蔡明亮接著拍《不散》(2003)、又拍《黑眼圈》(2006),李康生甚至飛去馬來西亞演一個非台灣人,「那是一種訓練,會越來越自由,我的腦袋也跟著自由了。

 

有人說蔡明亮離不開台灣,他則認為自己哪裡都能拍電影,「我到台灣還是帶著『我』來;馬賽那個不熟悉的城市,我還是帶著『我』去嘛!」很多人是千變萬化的,但蔡明亮不行,他只能跟著自己的心境走,「最早是我帶著作品去全世界,後來卻是作品帶著我走。

 

沒有哪個導演像他這般,電影跟生命是完全重疊毫無分歧的,當蔡明亮某天發現作品竟已形成一種既定風格時,他才驚覺到,「蔡明亮跟李康生是分不開的,黏在一起之後,我們被世界看到了。」

 

《青少年哪吒》對蔡明亮(前排左)而言,有特殊的紀念意義,他的生命自此與李康生緊密相連。(《青少年哪吒》(1992)拍攝現場,汯呄霖工作室提供)

 

盯著李康生像攬鏡自照,蔡明亮看到的絕非浪漫,而是赤裸裸的人生,「再年輕一點,我就和他一模一樣,不愛讀書,抗拒聯考。」爸爸望子成龍的沉重期盼,如出一轍地壓在小11歲的李康生肩頭上。

 

老芋仔娶一個本省太太,住在4層樓高的房子內,永和幾乎都是這類軍公教家庭。李康生家中兩個男生,大兒子讀大學,小兒子拚命擠大學,媽媽在幼稚園煮菜,爸爸是退休老兵,做清潔工幫人打蠟,開銷雖錙銖必較,但爸爸給兒子讀書的學校,卻都是私立的。

 

「我的家庭也是這樣子」,李康生的愁苦,揉入蔡明亮的憤慨,被搬上大螢幕,「《青少年哪吒》對我最大的領悟,就是出現一個李康生,我們開始在一起了,命運把我們拉得很緊密。

 

只要可以讓李康生痊癒,蔡明亮什麼都願意交換,包括自己的生命。

 

但在拍完「《青少年哪吒》後,李康生得了個怪病,脖子歪10個月,蔡明亮想起,長輩早提醒過不要亂演哪吒,這讓他很內疚,感覺一切跟自己拖不了關係,「他連睡覺都抖,要很累很累才睡得著,醒來大概2分鐘又開始抖,吃飯還要用手去扳頭貼在牆上,不然就一直抖一直抖。

 

有長輩曾勸告蔡明亮「哪吒不能隨便拍」,李康生出現脖子歪掉的怪病,讓蔡明亮很自責,但他後來還是把拍攝《青少年哪吒》時的重要道具「哪吒」(照片左後方),和歷年來得到的獎盃,一起擺在家中當裝飾。(攝影:李昆翰)

 

蔡明亮騎摩托車載李康生四處看醫生,之後雖然痊癒20年,但自拍舞台劇《玄奘》小中風後,2015年夢靨再臨,李康生復發了。

 

在《玄奘》入圍第13屆台新藝術獎初選名單的那段時間,他脖子很不舒服,蔡明亮卻得去面談,「那天5位評審都說我應該會得第一名,拿到100萬,我騎山路回家,突然間淚崩,腦袋裡閃過『我可以什麼都不要,只要小康好起來』,如果可以交換,就換吧,老天爺!

 

不知道是否聽見了他的祈禱,蔡明亮最後沒拿到第一名,他認了,相信老天自有安排,「什麼事情都可以用他的身體來交換,我的生命也可以,讓那個脖子歪掉的是我吧!

 

李康生受法鼓山之邀,在觀音殿前演出舞台劇《玄奘》,忽然之間飄起細雨,他仍涉水朝聖,在場僧侶大受震撼。(舞台劇《玄奘》法鼓山現場(2016),汯呄霖工作室提供)

 

2016年5月,李康生受法鼓山之邀演《玄奘》,3、400人在露台邊圍著他席地而坐,天空細雨不斷,他堅定地踏入池塘,涉水走向觀音殿,在場的僧侶大受震撼,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跟在身後,有如玄奘取經,護法自來,最後全在殿前跪下,「那個場面好莊嚴,很大的祝福能量,但他還是沒好。」

 

身心俱疲的李康生面前,蔡明亮不容許自己沮喪,像哄孩子般安慰他,「你演玄奘,做得是大事業,會遇到各種磨難,這條路還很長,你要繼續拍下去。」前幾個月,李康生很痛苦,哀嚎著不想活了,要蔡明亮放手,讓他惱怒飆罵,「李康生,這話連說都不要說,想都不要想,不可能的!」

 

在山上跟怪病糾纏近3年,蔡明亮寸步不離李康生,所思所想都以照顧他為優先,「我告訴李康生,病也是身體的一部分。」他們最受折磨的,不是復健或求醫,而是過度熱切的好意,那些得閃躲才能規避的關愛眼光。

 

蔡明亮衣櫃中,通常只有黑白兩種色調,偶爾會參雜幾塊深層的藍,但唯一那抹鮮紅,他取袈裟一片,披掛在李康生身上,安置內心狂放恣意的野性

 

點頭肯定自己終於要再拍長片了,蔡明亮仍不先告知出資方會拍什麼,「我的腦袋裡面沒有題材,就只有一個李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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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輯:黃大維

‧攝影:李昆翰

‧撰文:張若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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