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台灣軍隊晚上能打仗嗎

紀永添 2017年02月06日 00:02:00

陸軍長青操演士兵著最新個人戰鬥裝備進行測試。(國防部提供)

日前,蔡英文總統在視察海軍陸戰隊66旅與陸軍裝甲542旅時,宣誓將在三年內全面更新國軍的個人裝備,在民國107年的政府總預算中也已經編列50億的經費,用來採購新式軍服與個人裝備,而這大概也是首次有三軍統帥針對國軍個人裝備老舊不足的陳年問題,做出政策性的宣誓。

 

裝備停留在越戰美軍水準

 

目前國軍的個人裝備,大概就停留在美軍參與越戰時的水準,從最簡單的鋼製水壺早已不堪使用,卻十幾年都無法解決,其餘的個人裝備不問可知。從來沒換過濾毒罐的防毒面具、時好時壞的無線電、早已麻膛的槍、鎖在庫房中的幾具夜視儀、長期待料維休中的車輛與裝甲車等,這幾乎是多數弟兄在服役時的共同記憶。軍人在退伍後,會成為一般民眾,所以社會對國軍沒有信心,當然其來有自。個人裝備的老舊與缺乏不止讓國軍的戰力受到質疑,更重要的是國軍無法跟上時代,訓練培養現代化戰場最重要的夜戰能力。

 

隨著科技進步,夜戰能力早已成為各國部隊的發展重點,對台灣特殊的防衛環境來說,更為重要。因為台灣是四面環海的海島,若敵方已經搶灘登陸成功,開始與台灣的地面部隊爆發戰鬥,通常就代表台灣已經完全喪失制空權。在這樣的情況下,敵方戰機將能以對地密接支援的方式,協助登陸部隊進攻,使台灣的防衛部隊處於極不利的狀態,在白天可能完全無法行動,更別說發起有效反擊。

 

唯一的機會就是利用夜幕的掩護,因為即使在科技如此發達的今日,擁有全天候對地攻擊能力的戰機仍然是相對昂貴精密的,多數的國家不會全面裝備,而能在夜間進行精確攻擊的武器彈藥通常也不便宜,往往數量有限。再加上戰機要在夜間識別目標、有效攻擊的難度也遠比白天困難,因此要在夜間執行長時間、大範圍的對地密接支援任務並不容易。除非如美軍一樣擁有龐大先進的戰鬥機機隊,不然多數國家空軍都力有未逮,就算能在短時間內辦到,也無法長久維持。

 

漢光演習時,地面部隊還是以鋪設布板來標示攻擊位置時,就說明了夜戰與陸空通訊能力基本為零。(照片來源:總統府)

 

成熟的夜戰能力才能進行反擊

 

因此台灣的地面部隊若要進行有效的反擊,最有可能的作戰方式,就是在白天利用中央山脈與民間建築為掩護,保存自身戰力,到了晚上,在黑夜掩護下,利用武裝攻擊直升機與輪型裝甲車能快速移動的優勢,快速推進打擊敵人,並在黎明敵方重新取得空中優勢前,結束戰鬥,退回到掩蔽地點。

 

台灣的西部平原地區呈狹長型,即使是嘉南平原的最寬處也才50公里,既便是以速度最慢的履帶型戰車來說,也都算是很短的移動距離,若能妥善規劃,可以讓己方在發動反擊作戰時全程有夜色掩護,以彌補喪失制空權以後的弱點。但這需要很成熟的夜戰能力才有可能完成,國軍雖然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強調要加強部隊的夜戰能力,只是一來受限於裝備嚴重不足,二來訓練思維落後陳舊,再加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保守心態,長期以來成效不彰,也不是什麼秘密。

 

夜視儀統一鎖在庫房中

 

就以夜戰最基礎的裝備夜視儀來說,目前的數量遠遠不足,也因為數量不足,這樣的裝備很難真正配發到基層,難得能配發到基層戰鬥部隊的,又常因為擔心損壞而未能真正在訓練中使用。最常出現的情況就是夜視儀被統一鎖在庫房中,在檢查時才拿出來,其結果當然就是缺乏足夠訓練,多數官兵無法熟練地操作這種裝備。所以「裝備」與「訓練」其實是一體兩面的東西,缺乏合用且數量足夠的裝備,就一定無法進行有效的訓練。過去因為台灣艱難特殊的處境,國軍常常強調要「勤儉建軍」,以克服裝備上的不足,雖然說這樣的精神很好,但要求裝備不足的基層部隊成為精銳勁旅,那無疑是緣木求魚。特別是這個越來越仰賴高科技作戰的時代,國軍又因走向募兵制而人力越來越吃緊,想要國軍能發揮以一當百的戰力,最需要的就是給予齊全的裝備與充足的訓練。

 

夜戰能力並不單單只是「夜視能力」而已,更是「通訊指揮能力」與「夜間機動能力」的綜合戰力表現,三者缺一不可。缺乏良好的通訊能力,則無法在夜間協調作戰行動,難以指揮部隊;沒有良好的指揮管制能力,輕則部隊四散,無法有效作戰,嚴重則是誤擊友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國軍基層部隊的通訊能力長期倍受垢病,通訊裝備的問題時有所聞,但目前改善的方向都是著重於營級、連級以上的指揮通訊系統,這在白天的作戰環境中也許能勉強應付,因為營級、連級指揮部還可以利用傳統的方式,掌握就在附近的基層部隊,但在嚴荷的夜間作戰環境中,這樣的方式是絕對行不通的。國軍要瞭解,作戰時電力與電信系統可能早已被破壞殆盡,在一片漆黑中,想要靠傳令兵、旗號手勢、有線電話或手機通訊是不可能的,更別說在部隊快速機動中,如何能使用這種通訊方法。

 

無夜戰能力無法協同作戰

 

夜間機動能力更是夜間作戰的重要基礎,缺乏有夜間行進能力的載具,將無法發揮快速打擊的能力,同時載具的夜視能力不止是駕駛的夜視能力,更包含接戰時快速獲取目標所需的熱影像儀與雷射測距儀等射控系統。國軍較舊型的裝甲車與戰車都缺乏這樣的能力,目前正逐漸退役中,而CM-11勇虎戰車、M60A3 TTS與最新服役的雲豹輪型裝甲車,雖然都擁有這樣的夜間作戰能力,但因為CM-11勇虎戰車、M60A3 TTS也已經服役很長一段時間,其夜視、射控儀器的妥善率並不高,夜間「行進中戰鬥射擊」又是極危險的訓練科目,因此幾乎很少進行。而雲豹輪型裝甲運兵車,則因弊案而延宕生產服役時程,迫炮車與步兵戰鬥車也因各種問題而不斷推遲量產計畫,至於配備105公釐戰車炮的火力支援車,則更是遙遙無期。可以說夜間作戰所需的機動打擊能力,目前根本付之闕如。

 

陸軍CM-11勇虎式戰車也被稱作M48H主力戰車。(攝影:葉信菉)

 

從最基礎的「夜視能力」、「通訊指揮」、「夜間機動」都缺乏足夠的裝備,那就更別說進一步的空中地面協同作戰了。國軍萬年不變的單兵作戰訓練,永遠的臥射六發子彈,士兵們要如何學會在夜間快速行進戰鬥,軍士官們要如何熟悉在夜間指揮作戰呢?所以硬體的不足,導致訓練無法進行,只能虛應故事,基層部隊利用螢光劑來塗準星,在夜間射擊訓練中提高命中率;但這樣的訓練方式,不止在實戰中沒有任何的用處,更直接導致士氣低落,可是又如何能苛求所有裝備一應俱無的基層部隊呢?國軍從很多年前就開始強調夜戰訓練的重要,還曾訂定「夜戰訓練年」來加強夜戰訓練,還成立種子教官隊,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成效又是如何?雖然每次各種演習都有納入夜戰演練,也製作精美宣傳影片以強化國人的信心,但是基層部隊的真實情況是如何,相信國防部也不是一無所知。

 

漢光演習透露夜戰能力薄弱

 

就從最近負責衛戍中樞的憲兵部隊,為了加強其反夜間突襲的能力,才首度全面配發T-91戰鬥步槍專用的槍燈、夜間紅外線瞄準器等裝備,就可以知道其他基層部隊的夜戰裝備情況。可是就算基層部隊也開始全面配發槍燈、夜間紅外線瞄準器,那也只能算初步擁有部份地單兵夜間作戰能力而已,離戰時真正有能力發動大型夜間反擊作戰,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因為從通訊到指揮系統、從機動載具到夜間射擊訓練,從硬體到軟體,從單兵訓練教範到高層的思考觀念,都需要全面改變革新才有用。當每年漢光演習時,地面部隊還是以鋪設布板如此原始的方式來標示攻擊位置時,就說明了夜戰與陸空通訊能力基本為零,因為夜間如何看得到地面的布板?也許哪天漢光演習的火力操演改到夜間進行,並模擬真實戰場的可能情況,電力照明全無,就能知道目前國軍的夜戰能力有多薄弱了。

 

國軍單兵裝備老舊與基礎作戰訓練不足的問題,幾乎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蔡英文總統宣誓要在三年內全面更新國軍的個人裝備,其實是非常艱困的任務。但是我們樂見三軍統帥終於願意正視這沉疴,開始著手處理。更進一步來說,台灣就是各種生存遊戲裝備的生產國之一,還是機能紡織布料的重要生產地,各種通訊與資訊裝備與的研發能力也不弱,是有實力成為單兵裝備的出口國。台灣因中國的政治打壓,想要外銷武器以建立國防產業的難度很高,但是這種與民間生存遊戲、一般軍警通用的個人裝備,敏感性低,但市場龐大,台灣有其機會。個人裝備很多都是消耗品,頻繁訓練也一定會有耗損,那種一個軍用水壺造冊列管使用十幾年的思維要淘汰了,政府應該帶頭研發技術並建立軍民合作的體系,不止國軍可以持續採購使用,並以此培植台灣的單兵裝備等軍用品的外銷產業,從更新國軍個人裝備到進一步提升夜戰能力,這才是國軍與全民雙贏的策略。

 

※作者為軍事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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