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專欄:一場演講風暴折射的大陸國民心理

羅世宏 2017年06月04日 07:00:00

中國雖然富起來了,卻還遠遠不是民有民享民治的國家,空氣日益惡化,言論自由和民主不僅遙遙無期,空間還日益逼仄。楊舒平事件中,官媒所鼓動的網路民族主義,讓中國網民享受了片刻盡情批判的集體狂歡,但也消解了要求中國當局改善空氣品質和言論自由空間的正當訴求。(湯森路透)

5月21日,馬里蘭大學中國留學生楊舒平(譯音)所做的畢業致詞演講,在現場引起陣陣笑聲與掌聲,卻在相隔數千里之外的中國大陸引發了一場巨大風暴。

 

她在這場8分多鐘的演講中分享了自己的留學經驗和感受。她自述來到馬里蘭大學的原因是為了清新的空氣,相比於她赴美前居住的城市,美國的空氣清新又甜美。接著,他將這個空氣的隱喻轉用在言論自由與公民政治參與上,頌揚了美國的自由與美好,並且暗喻了中國現狀的不自由與不美好。最後,她要大家珍惜並捍衛(言論)自由與民主,共同譜寫人類的歷史。

 

她的這番言論和姿態,立刻被認為是「辱華」。經過民族主義掛帥的《環球時報》渲染,以及新媒體的擴散,於是中國大陸網民出離憤怒了。大批網民立時群起撻伐這位女孩,不僅人肉搜索她的身世背景,而且用極端惡毒與不堪入目的粗言穢語,夾雜著「有種就別回中國」的語言暴力,對這位年僅20出頭的女孩施加網路霸凌。

 

擁有心理學和戲劇雙學位並輔修德文的這位年輕女孩,像一隻在馬里蘭大學拍動翅膀的蝴蝶,卻在千里之外引發了一連串的效應。或許她沒想到的是,一夕之間竟因一場演講而在中國大陸成了千夫所指的國民公敵。為了平息怒火,她在微博上發出道歉聲明:「我深愛自己的祖國和家鄉,為國家的繁榮發展深感自豪…。演講只是分享自己的留學體驗,完全沒有對國家及家鄉的否定或貶低之意, 在此深表歉意,並衷心希望大家給予諒解,今後會吸取教訓。同時也希望不要再有更多的解讀,甚至人身攻擊。」馬里蘭大學部份中國留學生隨即發起了「以中國為榮」(Proud of China)的集會,對楊舒平的演講表達不滿。

 

大陸網民也太雙重標準了

 

中國大陸網民對她的攻擊建立在兩個國民心理的基礎上。第一個基礎是大陸網民對「三好學生」(意指被主流教育體系評選為思想品德好、學習好、身體好的優秀學生)擅長說假話的質疑:為了獲得高分,大陸三好學生經常在作文和演講場合說假話,不是捏造感人身世,就是呼應主旋律頌揚黨國;作文或演講內容的真假與否是次要的,投觀眾/聽眾/評審所好才是首要的。只是這次楊舒平演講的對象,從大陸聽眾換成了美國聽眾,主題也應景地改成了美國人喜歡聽的自由民主,甚至不惜誇大家鄉昆明空氣品質的惡劣程度。可偏偏昆明的空氣品質在大陸諸多城市中還算是較好的,大陸網民於是認定楊女是為了個人利益不惜說謊抹黑自己的家鄉。

 

進一步分析,楊女的這番崇美貶中的表態之所以犯了眾怒,倒不是因為大陸網民不承認中國不夠自由民主,或不承認中國的空氣品質不好,而是大陸網民認定她是「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意指深諳制度環境裡的各種潛規則,為謀求個人利益而習於說謊造假。所以,無論楊女這番崇美貶中的言詞是否出於真心,無力改變假話謊言充斥現象的大陸網民,對這種精緻利己主義者的厭惡毋寧是真實的。不過,大陸網民平時坐視大人物們假話連篇,卻對千里之外的楊女口誅筆伐,是不是也太雙重標準了呢?

 

第二個國民心理的基礎是「家醜不可外揚」,在外人面前揭家醜等同於「漢奸」行徑。許多大陸網民認為中國現狀再不令人滿意,楊女也不該在美國人面前公開數落。這種說法表面上有點道理,但說到底,中國大陸人民不僅太在乎美國人,也太鴕鳥心態了。難道楊女不說,美國人就不知道中國大陸的霧霾嚴重言論自由極度稀薄了嗎?更進一步言,如果楊女不在美國說,她能夠毫無顧忌地在中國公開說這番話嗎?

 

雖然網路霸凌鋪天蓋地,同情她的還是大有人在。有人認為她說的是基本事實,反諷所謂「辱華」之說:這樣也叫「辱華」,那麼「華」是否也顯得太脆弱了?「強國人,玻璃心」,再度在這起爭議事件中獲得印證:在中國崛起的背景下,中國人一方面仍然高度缺乏自信,另一方面又渴求得到全世界的肯認,但中國的現狀又難以令人感到自豪,於是說出國王沒有穿衣服的楊女,成了網路「愛國」暴民洩憤的目標。

 

撿軟柿子吃

 

可不是嗎?2015年12月5日巴黎氣候大會上,馬雲是當天在大會唯一發表演講的中國企業家。馬雲在演講中說道:「上個星期,北京霧霾特別嚴重。這幾年,我有親戚和朋友在經受癌症折磨。每當想到這些,我真希望自己真的是外星人,可以逃回我的星球。」一樣是對老外演講,當時怎麼就沒人抗議馬雲「辱華」了?怎麼就沒人要求他提出霧霾致癌的證據?由此可見,大陸愛國憤青在洩憤圍攻時還是挑對象的,至少不無撿軟柿子吃的嫌疑。

 

不該公然說謊也好,家醜不可外揚也好,楊女演講所刺痛的其實是大陸人民心裡那道深沈的傷口:國家雖然富起來了,但這個國卻還遠遠不是民有民享民治的國,這個國的空氣日益惡化,而言論自由和民主不僅遙遙無期,空間還日益逼仄。官媒如《環球時報》和自媒體營銷號如《北美留學生日報》所鼓動的網路民族主義,讓中國大陸網民享受了片刻盡情批判的集體狂歡,也消解了要求大陸當局改善空氣品質和言論自由空間的正當訴求。

 

當然,楊女演講內容本身並非沒有問題。她不僅浪漫化了美國的言論自由和民主實踐狀況,也忽略了美國式民主的內在問題。因此,有大陸旅外學者認為她的演講內容很「弱智」,在美國待了4年居然還把美國看成是可以對比中國地獄的天堂。這樣的批評雖然不無道理,但8分鐘的演講可不是學術論文,豈可厚責其嚴謹度?況且,誰知道楊女不是策略性的、甚至是「愛國」的呢?她選擇無視美國的問題,或許正因為她更重視「祖國」的問題,因為她比那些圍攻她的大陸網民更在乎中國的空氣和言論不自由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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