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歸20周年】香港沉重又飄渺的二十年

盧斯達 2017年06月28日 00:01:00

最後越來越多人明白,在香港這個華洋雜處已久的社會,根本很難有種族衝突。香港人的民主和本土抗爭,是反殖鬥爭,是中國的暴政壓迫出來。(湯森路透)

置身於一個在世界上變化最激烈的地方,反而會有時間的停滯感。世界可以對香港「回歸中國20年」有很多分析,但我們自己大多是沉默的。不是毫不在乎,就是已經想得太多,身心俱疲。大格局的分析就沒有了,只剩下感受。

 

「時間好快就過」,香港人有時會這樣說。因為事情來得太快,來不及定格。你問香港人,「對於『回歸』有甚麼感覺」,大多數人是沒甚麼感受想說,反正政治現實已經如此。張愛玲談中國人的人生態度,也完全可以套用在香港人:

受過教育的中國人認為人一年年地活下去,並不走到哪裡;人類一代一代下去,也並不走到哪裡去。那麼,活著有甚麼意義呢?不管有意義沒有,反正是活著的。

20年來,可歌可泣的事情當然也有很多。金融風暴,香港人發明了燒炭這種自殺方式;SARS襲港、七一大遊行,之後好像安定了一陣,又到金融海嘯,當然還有無盡的政治鬥爭,政改拉倒,雨傘革命、旺角騷亂,本土派候選人被剝奪參選資格,全滅至今。

 

這些事,你問一般香港人,他們是聽過的,但事情很快就消失,被別的洪流取代。一切一切既沉重又飄渺,20年來,從當家作主的幻想,到越來越覺得自己不能作主;20年來,從憧憬中國和香港可以用「一國兩制」和平共處,之後慢慢發現這是一個充滿後門和臭蟲的系統,中國那一邊怎樣出金手指也行;20年來,生活艱難,人人怨氣大,有大量學生絕望自殺,中產想移民,無產發夢的時候也會妄想移民。

 

東方之珠之名,現在很遙遠的事情了,現在這個幽暗之城尤如長夜萬古,你問他們過去20年有甚麼感想,將來有甚麼期盼,誰人會認真答呢?一認真,眼淚就掉。

 

雖然事情已經這樣,但香港人還沒死。在無盡的打壓之中,日子還是要照過,找別的法子、別的身位、別的方法,回到生活,或者繼續抗爭。我們感受到甚麼是亞細亞的孤兒。我們知道英國、美國或歐洲都會關注這裡,但他們做不到甚麼。

 

有好幾年,我們覺得受到舉世拋棄。英國固然這樣,中國殖民香港,我們反抗,舉世的英文媒體說我們排外法西斯、「歧視同胞」,我記得這種孤憤,但我們仍有很多民間外交家去外國說話、辦活動、做訪問。大概是2016年代價高昂的旺角騷亂之後,國際社會對香港人的新抗爭開始除下有色眼鏡。在之前,大量中國背景或所謂左翼自由派的英文傳媒人,會以土著主義(nativism)形容香港的仇中風氣,以希特拉屠殺猶太人來批判香港人保護自己的資源甚至只是街道空間…

 

最後越來越多人明白,在香港這個華洋雜處已久的社會,根本很難有種族衝突。香港人的民主和本土抗爭,是反殖鬥爭,是中國的暴政壓迫出來。

 

中國和香港之間,並不是中央與地方關係,而是像波羅的海三國頑抗蘇聯的那一種,是國與國、民族與民族、制與制度的衝突。我們自己也開始用這一套視覺來看香港。當然,這20年來的現實政治,其實毫無寸進;唯獨身份認同卻改變得天翻地覆。當然,看回這20年發生的事,你走到街上,發現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時間在這裡好像硬膠一樣,很膠,擬固著。這裡掌權的還是那幫人,大家還是在看那個電視台,大家還是在電視中看特首「選舉」,大家還是沒甚麼想說。

 

即使是銅鑼灣有人被活活抓走,我們還是有能力漠不關心地活下去。他們是知道的,但是離開不了,只好裝作沒醒,卻道天涼好個秋,問下今晚食甚麼。存在主義的基督徒齊克果說過,感受不到痛苦的人,是痛苦的,因為他麻木到連痛苦都無感。為了做另一種痛苦的人,很多年輕人出來用別的方法做點事。

 

當然他們業已犧牲,犧牲有大或小。有人坐牢,有人失去一些東西,失去某種內心的青春。十幾二十歲的人,要面對基於政治考慮的刻意重判,好像一隻就地打滾的野豬,不知能做甚麼,但本能地掙扎著。那一口氣,發出來就是擾人,但是根本沒那麼多人在意,或者只是假裝在意,上一代人已經享受過英治末期的安定,事業人脈發展了一大段。既是歷史的寵兒,自是憑欄看夕陽無限好,但新一代、下一代,他們不能讓事情就此結束,他們寧願就地打滾,用不是很高明的方法掙扎著,他們不想那麼寧靜甘心地安葬這個城市。

 

※作者為香港青年評論者、作家

 

#本文另收錄於《上報》《香港回歸20周年》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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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 香港 回歸 一國兩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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