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報人物】冷水坑前世今生 我在陽明山的礦工歲月

陳怡杰 2017年07月02日 10:15:00

我來贖罪的

 

回陽明山當解說志工已快20年,85歲張玉龍5年前才開始整理他記憶裡的冷水坑歲月。

 

張玉龍身旁牛奶湖、鐵灰色小屋(「天寶聖道宮」)都是1955年到1965年冷水坑硫磺礦場遺景。(攝影:謝佩穎)

 

「以前解說備課都說『冷水坑是雍來礦場遺址』,地質、歷史學者也把這套當定案」,只有採礦年代曾在陽明山待了10年的張玉龍知道說法有出入,「冷水坑是我當年待的瑞永礦業遺址,現在的牛奶湖、公共溫泉都是60多年前我們親手掘挖出來」,「雍來比瑞永早成立,但較晚開工,等瑞永把路開完才開採,1965年瑞永收坑,礦區讓給宏昌礦業,1969年才轉給雍來礦業繼續採硫化鐵。」

 

張玉龍《上報》專訪

 

半世紀前

 

誤解也未可厚非,畢竟半世紀前,擎天崗、冷水坑一帶仍是軍事禁區,在陸軍226師1994年把擎天崗營區移交陽明山管理局前,七星山仍因有軍營、死前10年都被蔣介石軟禁山中的「山西王」閻錫山(故居為今「松園」現址)等考量,民眾不得自由入山,資訊封閉。「為阻絕中國派兵空降草原,突擊台北城,擎天崗有部隊駐紮。」

 

1959年,畫面中最右小屋即今日「天寶聖道宮」現址,「那裡有七星山唯一的純水水源,我們在那整平一塊台地蓋事務所、工務所」,冒煙處建物為硫磺乾餾窯(今冷水坑公共溫泉浴室停車場)。(張玉龍提供)

 

山上10年礦業生活,張玉龍也打獵,「閻錫山住的那一帶野豬很多,有時跑下山偷吃礦場種的地瓜,看守閻錫山的駐衛軍無聊會過來幫忙打野豬,大家一起加菜。」

 

非科班出身

 

民國22年次的張玉龍,1954年自台灣省立行政專科學校(今台北大學)會統科畢業後,待了一陣子茶商帳務,經母親友人引介,進入瑞永礦業考取證書任「礦場保安管理師」,「管礦場安全,開挖礦、動炸藥、掘多深多淺、往哪方向挖,都需我許可」。

 

「冷水坑現在的地貌,幾乎是採硫掘挖與廢渣堆砌而成。」據載,冷水坑地區因位於金山斷層崁腳斷層間,且居大屯火山群集中點,讓該區地熱活動劇烈,從中湖戰備道一路到今冷水坑溫泉沿途,都滿佈火山硫氣孔,輾轉形成本區豐富的火口硫磺、硫化鐵礦、白土礦、瓷土礦等資源。

 

1961年,張玉龍29歲,取得礦場保安人員資格。(張玉龍提供)

 

「礦屬國防工業,冷水坑礦場員工都歸國防人員配證出入陽明山」,在台灣省建設廳礦業局(今經濟部礦務局)定義裡,「冷水坑硫磺礦區」係從七星山東邊山下,至七股山以西、鷄心崙以南的低窪區,該區為全國唯一可依人工採掘的沉澱形硫磺礦床

 

全盛時期:礦工超過200名

 

1950年起15年是冷水坑硫磺礦、硫化鐵礦開採黃金時期,產量驚人,外界估計產能最大時,整個冷水坑礦工超過200名,乾餾灰白色礦土所需的煉硫灶更達10餘座(6只銑鐵甕爐為一排稱「煉硫灶」,用來乾餾灰白色礦土產生硫磺漿,以塑形泠却凝固為硫磺塊),張玉龍回憶,「1957年煉硫灶就超過5座,1天要有30名礦工輪流煉煮,整個冷水坑那幾年有100多人都窩山上採硫」。

 

「鮮有人知,冷水坑地名源自今『天寶聖道宮』旁一處石穴湧泉,水質透徹冷涼,最重要不含硫、鐵成分,至今仍是七星山麓唯一可飲用的生活用水水源,由陽管處管制。」(攝影:謝佩穎)

 

「現在看到的冷水坑情景,幾乎都是我們挖出來的」,張玉龍站在冷水坑遊客服務站觀景台前望,指著「天寶聖道宮」稱是當年礦場工務所舊址,「一旁另有事務所與工寮宿舍,後來收坑都拆了」。

 

炸出公共溫泉


「冷水坑公共溫泉也是當時炸出來」,當年張玉龍想把一道「髮夾彎」路段截彎取直,未料爆破開挖,地下湧水射出,計劃告終,但幾名礦工意外發現湧出水溫趨高,順手挖出一個窪池,「當簡易浴池,本來收工後我們要到冷水坑池挑唯一純水(不含硫、鐵)回工寮洗澡,有這個浴池還是熱水,方便多了,冬天順手加蓋屋頂,1992年台北市府整建成公共浴室,一轉成大眾設施至今。」

 

1985年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管理處將冷水坑公共溫泉浴室加建為男女分間。(張玉龍提供)

 

張玉龍講起當年採礦背景,「1950年韓戰爆發,各國管制硫磺出口,但軍隊要用火藥,一定得找硫磺」,觀察全國,台灣那時有2座最大硫磺礦,「一是大油坑(最大之昇華礦床)、另一即冷水坑(最大之沉澱礦床)」。

 

乾餾

 

「大油坑的技術,是用蒸氣自動汲取結晶硫磺,再提煉燒成一塊塊」,「冷水坑這邊則是從地下挖出硫磺土後,將土乾餾dry distillation,日治時期技術引進)成硫磺漿,塑形凝出硫磺塊」。

 

翻查史書,台灣硫磺最慢14世紀中期已是輸出貿易品,1349年元朝汪大淵《島夷誌略》就曾記載台灣出產硫磺,之後西班牙、荷蘭殖民時期,古籍亦皆有載,清朝康熙至同治年間,一度唯恐民間私製火藥而嚴禁採硫,光緒時經劉銘傳上奏,採硫易為國營企業方再次解禁,七星山一帶也成為台灣採硫重鎮,吸引大批農民休耕時上山挖硫磺土賺外快,「想上來挖賺外快的,公司派車從大武崙接駁上來,上山軍隊會巡,要有特種許可證」,「土挖出後,風乾水分2天,再搬來工務所秤重記薪,以台斤計,一週現金結帳一次」。

 

「瑞永冷水坑礦場有簡易宿舍,不少中南部農民,休耕時全家帶上山挖礦土賺外快,山上一住就數把個月。」(攝影:謝佩穎)

 

「本來火山口下的地熱才有硫磺,但礦工不可能到火山口去挖,只能去採火山爆發後,流出來的、沉澱地面上部分」,「大油坑是台灣後火山活動最劇烈地區,至今噴氣仍盛,要少靠近。那邊以前主採火山地熱噴氣孔旁凝結的針狀硫磺結晶,冷水坑這邊則是走冷的方式做硫磺」。

 

牛奶湖的原形

 

牛奶湖也是當年礦業遺景之一。

 

「我們在冷水坑硫磺礦場,露天挖了3處礦坑凹地,2處舊址有淡水流過,現在成水草濕地區」,但靠近七星山那處,因無水源,下雨與少量地表水泌出蓄積水量,經地表水巧妙融化礦土成分,產生白色沈澱物,陽光反射一照,湖水宛若牛奶表面白滑剔透,1985年陽明山國家公園成立,「牛奶湖」美稱不脛而走。

 

1959年,牛奶湖仍是礦坑凹地,一旁礦工戮力作業。(張玉龍提供)

 

牛奶湖今景。(張玉龍提供)

 

怎麼來怎麼走

 

1961年,因加拿大進口硫磺價格低廉,瑞永礦業面臨生存危機。

 

「我們停止採集,不是硫開採完了,而是價位問題」,「本來瑞永燒出來的硫磺,一定要賣給『雍正公司』(國營火藥商),那時硫磺是火藥原料,不能私下賣,等『雍正』製成炸藥後,我們再跟它買回,用在探勘硬礦脈,或遇土質過硬炸鬆以利掘礦」。

 

「瑞永礦業能生存下去,是因同時在新北萬里有煤礦場(南華煤礦萬里三坑,張玉龍也曾在此任礦場經理),有管道取得劣質生媒塊,運來冷水坑做乾餾燃料,成本才吃得下來」,「結果那幾年,從加拿大運到基隆港的硫礦價錢,竟比瑞永從山上運到山下賣給雍正的價位便宜,負責採購的『中央信託局』要瑞永砍價應合加拿大競爭,我們不做賠本生意,決定停採」。

 

「有的礦工邊打包,邊把已經挖出的白磺土(陶瓷原料、化妝品原料〕,運去北投貴子坑(日治時期以來,台灣北部陶瓷製品生產重鎮)賣」,1961年瑞永礦業冷水坑硫磺礦場停工,開始撤退,1965年撤離完成,「跟政府租礦權開採,收坑後把所有地上物(軌道、橋、房子)清除,回覆原貌,怎麼來怎麼走」。

 

1959年,張玉龍於冷水坑硫磺礦場。(張玉龍提供)

 

1965年,營運10年的「瑞永礦業冷水坑硫磺礦場」收坑,礦區讓渡「宏昌礦業」(改主採硫化鐵、白磺土為主),張玉龍另轉行從商,曾進入日本守谷商會台北分公司任外貿部長,又到美商外銷電子工廠當副總經理,主責機械進出口職務退休。

 

退休前期回陽明山當解說志工的張玉龍說,「重返山上,算是來『贖罪』的」,每2週排班,清晨起床,從松山區住家搭公車晃一長段遠程上山執勤,年過垂暮,夠折騰的。

 

不該遺忘的年代

 

他回想自慚,「陽明山300年來沒什麼變化,唯一變化就是人為,我們那時挖著天然的東西在賺錢,礦工群蜂湧入山採硫,強制改變地貌,滿佈開發傷痕」,如今山裡遊人如織,卻有多少人是依著那些採礦史而來?

 

瑞永礦業在冷水坑的場跡早拆除數十年,唯一可憑弔遺景的,只剩輾轉佔用廢棄工寮改建的「天寶聖道宮」一處,餘外,青苔石塊無語——宛如無法拋下那無可奈何的思念,張玉龍藉解說帶進一遍一遍故事講述,只希望後世的發掘者,能在層層推疊的歷史地層中,發現山裡曾經存在一個不該被遺忘的年代。

 

撰文:陳怡杰 攝影:謝佩穎 影音:黃大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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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天然的東西賺錢挖了10年,晚年回山上當志工,我是來『贖罪』的」,張玉龍正色。(攝影: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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