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潭子墘,且讓我說說我的故事。」——專訪潭子墘故事展策展人江婉琦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7年09月05日 10:21:00

每天下午,潭子墘的阿嬤們都會聚在一起聊天、做家庭代工(圖片取自「茫蒞的孫女說故事」粉絲專頁)

驅車出關廟交流道,幾個左轉右拐,沿著「旺萊路」前行,途經「旺萊公園」後,於前方的轉角停車,走過幾幢古厝,再彎進小巷。黑色的石牆晾放著幾隻拖把,一旁的鐵皮屋頂下,五六位可愛的阿嬤圍坐在籐椅上喝茶抬槓。這是江婉琦阿公的三合院,也是「潭子墘故事展」的展覽地點。

 

「旺萊公園裡有一個很大的潭,『潭子墘』指的是潭下方的集莊,多數姓江、方、楊,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雖然現在已經很少聽到這個名字了。」江婉琦說。1997年出生的她,一身健康膚色,黑T恤、黑長褲、夾腳拖的輕便打扮,有著南部孩子純樸的氣質。

 

「平日的關廟總有許多老者坐在家門前聊天泡茶,他們的孩子出外工作,有的晚上回來,有的不再回來。現在的鄉村是這個樣子,那他們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帶著這樣的疑問,今年才20歲的江婉琦,暫時放下學業,用文字、攝影與插畫,為阿嬤和故鄉長者再現集體記憶,也挖掘探索潭子墘的故事。

 

 
(TIDF提供)

 

休學返鄉,記錄阿嬤的故事

 

故事得從兩年前說起,當時18歲的婉琦剛從家齊女中畢業,在等待北上求學的暑假裡,參加了南方影像學會舉辦的紀錄片課程,學習用攝影機記錄同樣位於關廟的新光社區。這個經驗開啟了她對故鄉的好奇,並動心起念,希望做一本講述阿嬤生命故事的繪本。

 

婉琦從小由阿嬤帶大,現在也住在阿嬤家附近,幾乎每晚都會一起晚餐。阿嬤名叫「茫蒞」,今年82歲,和許多台灣女性長者一樣,大半輩子都為了家庭辛苦地勞動著。身為長女的茫蒞,沒有機會受教育,從小就要帶著全家人的髒衣服走到大潭邊清洗,也曾放牛、賣粉圓冰、熬煮豆漿、編籐製品、在工廠做嬰兒車;18歲嫁到江家後,更受到婆婆與好賭丈夫的欺凌。如今人生走至晚年,四個兒女都已成家立業,還有八個孫子和四個曾孫,瘦瘦小小、駝著背的她,總算放下身上的重擔,每日於村中過著閑散的生活。

 

「潭子墘故事展」策展人江婉琦(左)與阿嬤茫蒞(TIDF提供)

 

婉琦最初只想做阿嬤一個人的生命史,但她發現,每天下午阿嬤都會和朋友們,拉一把籐椅,聚集在村裡的鳳梨加工廠前一邊聊天,一邊聽電台的賣藥節目,一邊作家庭代工。「我很好奇他們在聊什麼,所以希望能不只是記錄一個人的故事,而是一個群體的故事。」婉琦說。

 

於是,阿嬤的朋友——女仔、改仔、美仔、壞仔——一一登場成為故事主角,阿嬤常去光顧的雜貨店、理髮店、關廟市區的中央戲院,更成為創作的題材。當然,也有不在預期內的採訪經驗,「我在雪蓮的手機店訪問時,寂心師剛好來買手機,就問我要不要訪問他。」婉琦笑說。

 

為了全心投入這項計畫,她申請了「富邦青少年圓夢計畫」的補助,並毅然自台北休學返鄉,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訪問了約16位老人,並為10位老人各製作一本繪本,搭配靜態攝影與音像裝置,在阿公古厝的灶腳(廚房),舉辦了「潭子墘故事展」。

 

(TIDF提供)

 

從長者的集體記憶,折射地方發展史

 

婉琦坦言,最初自己對田野調查沒什麼信心,還特別到政大民族系旁聽,閱讀不少地方志等文獻。她曾有野心,希望作品能呈現出一個完整的「潭子墘地方史」,但後來她認為:「現在很多地方都會有文史工作室,鄉公所等公家機關也有在做地方史的考察與紀錄,關廟就有好幾本;我覺得,反而是我阿嬤這些小人物的故事不會被記錄下來。」

 

婉琦在訪問時,會希望長者們盡量敘述他們自身的生命經歷,以個人的故事為主,像是「小時候住哪」、「小時候做過什麼」、「怎麼來到潭子墘」、「結婚之後的生活」、「生了幾個孩子」、「現在怎麼過生活」,都是她必問的問題。她也限制自己每天只採訪一位長者即可,留下充分的時間書寫田野筆記。

 

有趣的是,婉琦在採訪後發現,幾位長者的生命經驗有非常多相似的地方,像是「躲過防空壕」、「以前我們都沒讀書」、「做過籐仔」、「去土雞城工作過」......長者們的集體記憶,折射出關廟地區的發展史:60年代的關廟曾是台灣籐業的集中地,籐製工廠遍佈,家家戶戶不分男女老少,都會在院子一起做「籐仔」,也因此工廠林立、貿易商川流不息,帶動了郊區土雞城蓬勃發展(到土雞城談生意)。1988年,籐材主要進口地印尼停止出口籐材至台灣,關廟的籐業變由盛轉衰,土雞城也一一倒閉,人口外流,過去榮景一去不返。

 

婉琦將展覽的繪本集結成冊《潭子墘臉譜》(TIDF提供)

 

多元的繪本風格,再現並連結世代關係

 

翻開桌上一本一本以長者名字命名的繪本,除了簡潔的文字帶出故事外,搭配的繪圖更是大膽而靈活,像是以混亂的黑色線條營造出憤怒,又或是阿嬤用飛躍姿態跳上摩托車的瞬間,精準傳達出該人物的情緒與經驗。

 

(TIDF提供)

 

其實這是婉琦第一次的繪本創作。因為最早在新光社區拍攝時,她發現長者對鏡頭比較抗拒,才想用文字和繪畫呈現,讓長者們在受訪時比較自在。 為此,婉琦到圖書館翻閱經典繪本做參考,練習將田野筆記消化整理後,擷取其中精華,以較短的篇幅與文句,用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再述出來。繪畫的部分,也花了不少時間摸索,放下原先「每一本繪本都要畫法一致」的設定,彈性使用簽字筆、水彩、蠟筆、色鉛筆,甚至是簡報與攝影拼貼的方式來呈現。

 

而決定在阿公的三合院辦故事展,更是因為故事就發生在潭子墘,希望作品能夠盡量與在地人對話,特別是讓受訪的阿公阿嬤的後輩們看到。「開展那天除了我的親戚外,也特別邀了附近的阿公阿嬤及他們的家人。找廟婆秋子校稿的時候,她也希望我可以印一本給他的兒子看。如果遇到不識字的阿嬤,我和爸爸也會一頁一頁讀給她聽。」婉琦說。

 

(TIDF提供)

 

創作是為了自我追尋

 

婉琦笑說自己過去是非常保守的人,不太關心社會議題,直到上了台北讀書後,對社會才有了不同的理解與想像。她也曾經覺得鄉下老家無聊、缺乏資源,亟欲往遠方的繁華與光亮前去。

 

雖然故事展說的是長者的故事,但婉琦坦言,創作的初衷其實是要回答自己的疑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去哪裡?

 

當茫蒞、女仔、管伯、美仔、壞仔、金鳳仔的笑顏,在白牆上一一綻放;當添丁婆與改仔小時候躲空襲、耕種、編籐仔的故事被聆聽;當村子裡曾有過「間諜」的秘密被紀錄......或許,正如同作家阿潑在《憂鬱的邊界》書中所提及:「每個人類,每個生命,每個生活,都由微觀構成,關注這些微觀,那些宏觀敘事才能真正發生意義。」

 

有些疑惑已經釐清,有些問題仍置放在心裡,而自我探尋之路沒有終點,唯靠實踐,方能一路看見,一路發現。展場外,婉琦用黑筆在白布上這麼寫著:「集體的共同生命經歷形塑了每個父親、母親、祖父、祖母,將影子澆落在每個你我之間。希望你和我都能看到那一滴滴的影子。」(文╱何思瑩)

 

(TIDF提供)

 

※ 「潭子墘故事展:我住在潭子墘,且讓我說說我的故事。」現正於生命樹咖啡(台南市東區東安路76巷14號)展出至9/16(六)。更多資訊,請參考茫蒞的孫女說故事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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