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那七天 我走進羅興亞現場

李濠仲 2017年10月02日 00:02:00

在一個牛瘦得像羊的國家裡,我們意外替當地人阿敏圓了夢。(攝影:李濠仲)

啟程前往孟加拉羅興亞難民營之前,我們當然會預作設想,包括認為可能面對的,應該就是一幕幕不堪的畫面,貧窮、飢餓、疾病、傷殘、老弱,哭紅了眼的母親和啃著樹皮果腹的孩子。猜都猜得到,各種人類世界的悲劇都會在那裡上演。

 

我們或許可鎖定幾個特別淒慘的流亡故事,好讓外界聞之為其鼻酸而後心生同情,直到走進難民營,誰都能很快意識到根本無需費心篩選情節。眼前40多萬滿坑滿苦的難民,誰的身上沒有天大的不幸

 

實地採訪當下,我們穿梭營間的影音組女同事突然覺得舉步維艱,低頭一看,一個面目黧黑、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竟不知所以逕自依偎在她身邊,走到哪,小女孩就黏貼著跟到哪,手緊抓著同事褲腳,頭並挨在她腿上。

 

礙於訪程繁雜少有空暇,同事無從詢問這名羅興亞小妹妹所求何事,而誰又忍得下心為了手邊工作將她暫且驅之一旁,於是便拖著這位小妹完成了一段訪問。

 

自8月底若開邦羅興亞人逃亡潮開始,一個月內,孟加拉柯克斯巴札爾(Cox’s Bazar)周邊難民區,突然冒出了將近5萬名12歲以下孩童。其中有父親被殺,有母親死亡,有同時失去雙親改由祖父母照顧,更有孤立無依,小小年紀就孑然剩下自己一人。

 

難民區孩子們的處境,相似度很高,誰也不比誰幸運(因為沒有什麼事稱得上幸運),誰也不比誰更苦。那個小女孩很可能誤以為我們可以為她帶來什麼幫助,所以緊緊黏貼著我們的同事,又或者,她只是稍稍想滿足一下片刻的安全感而已。環顧四周,每個羅興亞婦女身上幾乎都環抱著一個小孩,她們還有哪隻手能慰藉其他人的孤單?

 

難民營到處都是抱著小孩的羅興亞母親。(攝影:李濠仲)

 

這是我家  不是難民營

 

稍稍調整心情,我們知道這段訪程還在進行,無法將太多思緒駐足在任何單一個人身上。只是,難道是在孟加拉難民營區進行採訪,我們才會有更多莫名的衝擊?

 

從飯店驅車直奔難民營途中,幾度我們都以為自己已走進了現場,詢問隨行翻譯,才確認眼前只是當地一處市集、一座小村、一戶打漁人家。我們並沒有鄙夷或輕視難民收容者孟加拉人的生活環境,更何況,滿覆爛泥的巷道,破瓦殘壁的街景、用帆布充當屋頂的住所,兼及吵雜、混亂、惡臭四溢,原來只是「貧窮」的表徵而已,比起難民營,這還不算是「災難」。

 

直到羅興亞難民漸次出現,而後群起湧出,端看眼前,我們才發現,與其說羅興亞人和孟加拉人有其歷史上的緊密根源,毋寧說他們今天所處的現實世界已密合到簡直分不清彼此。但,這就不是羅興亞人的悲哀,反而是孟加拉人應該得到同情。

 

因為行程規劃,我們前往難民營的第一站是孟加拉首都達卡。這個全世界最擁擠,且最貧窮的首都,到處是斷腿、缺手和不良於行的乞丐,在路上蹦蹦跳跳的孩子,沒穿鞋的,十之八九則是丐童。

 

這些孩子會向外地人要錢、討東西吃,多數是微笑而糾纏地向你索取。不堪其擾的旅人也許會以視而不見的方式自顧自前行,讓他們知難而退,又或者權宜地掏出一些零錢將他們一一打發。

 

當地人偶爾會跳出來阻止這些孩子不要騷擾那已然為亂嘈嘈的城市而緊張兮兮的路人,但這些孩子彷彿是把行乞當成一種遊戲,可以突然飛奔到你眼前,作勢肚子餓想吃東西,久纏未果,便又群起笑盈盈地揚長而去。

 

國家腐朽破敗到一個程度,究竟誰還能懷抱希望。(攝影:李濠仲)

 

再窮也笑得出來

 

從市區返回住處車上,我們穿過車窗,看見一名約莫7、8歲大的小女孩,衣不蔽體,光著腳丫,行色熟練地穿越車水馬龍,往來車輛橫衝直撞的路口,邊走邊逗弄著手上抱著的嬰兒,那個可能還不到一歲,滿身油漬汙垢的小嬰孩,被逗弄得笑得合不攏嘴。才過馬路,姊姊馬上給了他連續熱情的親吻。

 

如果我們把眼前的每一幕,都投以人性中最直截的同情,這座城市,恐怕很快就會耗盡我們畢生的感性。

 

前進災區,我們隨行翻譯起了惻隱之心,從他破舊的皮夾拿出幾張折算台幣沒值幾個錢的鈔票,買了兩串香蕉和一小箱餅乾,準備沿途發送給羅興亞婦女和小孩。孟加拉平均所得不到千餘美金,位處孟國南端的柯克斯巴札爾,即便是大學畢業,恐怕至多也只能謀得飯店櫃檯的工作,翻譯的義舉,實已在他能力範圍內,表現了對羅興亞人最大的施捨。

 

搖下車窗,沿途發送香蕉和餅乾,彷彿像在池塘邊丟飼料餵魚,難以避免會被一群飢腸轆轆的難民包圍。突然,熟門熟路、就住在難民營附近的司機大叫:「嘿,那個是孟加拉小孩啦,不要給他。」

 

直到現在,我們還很難找到一個適切的角度為當地人如此的行為和反應作出解釋。

 

在被迫承接(雖然也有說法,堅持那是一群非法孟加拉人回流本地)大批家破人亡的難民時,這個貧窮的小國也正為自己的窘困受苦著。他們根本不害怕人多,這是個擁有1億6千多萬人口的國家,40萬人散居在這片土地的一隅,我們以為數字好像很震撼,但其實他們並沒有實質造成整個區域人滿為患。因為,這個區域人口早就飽和滿溢,沒有羅興亞難民,一樣到處人擠人。

 

腐朽破敗的家園

 

問題仍在貧窮。根據世界經濟論壇(WEF)全球競爭力指數排名,孟加拉在138個國家中,最好的名次僅得106名,實際表現,就是差勁的行政效能和水準低落的基礎建設,影響所及就是投資疲弱以及平均極低的國民所得。

 

歷史遠因,孟加拉命運多舛,1904年曾遭英國殖民(這也是當初孟加拉人被送往緬甸的近代起始)分割成東西兩部;1947年後再被印度、巴基斯坦切割分治;直到1971年宣布獨立,結束「東巴基斯坦」一名,稱孟加拉人民共和國臨時政府(當時亦有東逃緬甸的東巴基斯坦難民潮),政治上的變革與紛擾,一直沒能給予這個國家應有的喘息空間。

 

此外,內部尚有長期存在的種族衝突,獨立初期,局勢動盪,首任總統謝赫·穆吉布·拉赫曼還遇刺身亡。加以1974年爆發大饑荒,這個國家能走到今天實屬不易。

 

但就在獨立建國,走過混亂失序的一段,整個國家逐漸恢復生氣的同時,卻又犯了所有貧弱國家最不該、又最躲不掉的錯誤。政府機關貪腐橫行,公權力拿錢辦事,上下交相爭利,官商勾結嚴重,不同層級的掌權者連手貪婪地分食每一寸國家資源,而置人民死生於度外,以至今天這幅腐朽破敗的國家景貌如此深植人心。

 

初到柯克斯巴札爾,為了採訪所需,我們急需一名隨行能以英語溝通,同時懂得羅興亞人語言的翻譯。幾度碰壁,一來人選難尋,二來有這種能力者,多半已受到先一步進駐的多國救援組織聘用。

 

幸好,在我們為尋找翻譯傷透腦筋,近乎沒輒時,我們下榻飯店的一名櫃檯人員竟自告奮勇。談妥價錢和工作內容,總算解決了一個不打通,此行等於白來的關結。

 

替阿敏圓夢

 

左起,《上報》影音組組長/阿敏/司機。(攝影:李濠仲)

 

年僅22歲的阿里阿敏(Ali Ami)彬彬有禮,任事積極,且似乎非常樂在翻譯工作。我們也許支付了稍微高於行情的酬勞(當時一籌莫展,只好以重金尋找勇夫為計),但他也確實不負所托,回饋我們許多意料之外的採訪成果。

 

有時過於熱衷投入,他只顧問問題而忘了翻譯,然後回過頭說他事後可以把所有訪問內容為我一字不漏以英語覆述一次,且認為這樣比較省事。我很感謝他的積極,並對他略感好奇,結束委聘關係之前,我示意或許也可順道問問就他怎麼看待這麼大批難民湧入。他說,好,但請給他一個小時時間預作準備。

 

一小時後,我們依約採訪,他手上拿著一張手掌大的便條紙,上頭抄滿密密麻麻的答覆提示。鏡頭前,他侃侃而談,不時露出他潔白無垢的牙齒,時而雙手合十,時而展開雙臂,熟練的手勢,精巧的眼神,真不知道他為了今天此刻,於此之前究竟自我準備了多久?從人權關懷到人道主義,再到羅興亞人和緬甸之間的淺略歷史,他幾乎欲罷不能。

 

我們這「順道一提的訪問」,彷彿是他人生中某個極其重要的時刻。他先深呼吸,然後慢慢吐了口氣,才有條不紊、娓娓道出他的心情。我原本設想請他簡短說個一兩句話就好,孰料阿敏一如翻譯職務的忘我,幾分鐘下來滔滔不絕。但這反而愈加讓人感慨萬千。

 

他的表現,包括翻譯工作和答覆這次訪問,完全沒有辜負自己曾經遠赴歐亞交界的賽普勒斯攻讀大學。誠懇、負責、言之有物,而且臉上常保微笑。在難民區,我們也目睹了他對待難民毫不矯情做作的慈悲。儘管他回來向主管稟報為我們工作的內容,他的主管聽了興致大發,進而決定一手搶過他隔天的翻譯工作,換自己上場,阿敏也只是不帶任何抱怨地知會了我們這項突如其來的改變。

 

在任何正常國家,阿敏的成就不會只是一名飯店服務生,而就算以他的年紀今天僅僅從事飯店裡簡易的低階工作,日後前途仍大有可為。唯獨在孟加拉,一個飽經他國凌虐而又自我摧殘的國家,今天任何人可以不必流落街頭,甚至還可以在成天吹著冷氣的五星級飯店(所有硬體設備都降三級的五星級飯店)裡販售勞力,就算終其一生如此,也可謂千幸萬幸。

 

回到台灣,他傳來訊息,感謝我們圓了他的夢(像一名記者一樣,坐在受訪者面前進行採訪)。我很慶幸自己當時沒有因為遭「越俎代庖」而有任何不悅,進而阻斷他「正在實踐的夢想」。

 

孟加拉無以反抗,僅得勉為寬容接納從緬甸轉進的大批難民,孟加拉總理被當地人稱做「人權之母」;但某個意義上,這個國家卻又是如此地對不起自己國家的人民。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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