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全義:台灣中學文史課本不真誠又危險

許全義 2017年10月16日 00:02:00

台灣中學文史課本中看不到學生,就算用白話文寫成,還是將學生視為科舉書蠹,不真誠而危險。(圖片取自「地表最強國文課本沒有之一」臉書)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文史教育貴乎真誠,出自肺腑尊重過去,如青山般,以同一標準來看待人間世的是是非非,浮浮沉沉。考試選才文章,從排賦到八股文,千百年來,幾乎沒有一篇傳世頌揚的名文,主要就是因為不真誠。台灣科舉也受此遺毒。如歷來作文幾乎拿滿分者,有才氣者,何其多? 為訓練科考作文,整體所耗費的時間、精力,又何其鉅大! 可是當中又有哪篇真值得傳世? 

 

一、沒有小孩在現場的愛子作文

 

遺憾的是,高中文史教育還是充斥一大堆以假亂真,魚目混珠,類科舉八股文章的教材。如我這次監考閒來無事,隨意翻閱的高二國文第一課,陳義芝平復喪子之痛所寫的〈為了下一次重逢〉。本以為這篇會像胡適〈我的母親〉,說一些親子互動歷程,並藉此展現彼此人格與風格共構交纏的影響:

 

我十四歲(其實只有十二歲零兩三個月)便離開她了,在這廣漠的人海裡獨自混了二十多年,沒有一個人管束過我。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我都得感謝我的慈母。

 

奇怪的是,陳義芝先生所追思的邦兒,因車禍身亡,年紀似乎不輕。那時,陳50歲,大邦兒3歲的康兒都可選擇獨居在加拿大了。可是,陳所能追憶之事,親子互動,還只是邦兒小二時,「小時候,他憨憨的、胖胖的,聽由媽媽打扮,有時穿白襯衫打上紅領結,煞是好看」。此外,真實邦兒在陳先生心中所留下的意象,幾乎付之闕如,更不用說透過文字讓死者復活,或如胡適嚴母,在愛的基礎上建構生命,人文化成了。

 

無可質疑,陳喪子之慟逾恆,歷三年始能面對。可是,那種悲慟似乎是歸有光式的或是理念上的,跟真實那個邦兒關係不大,換上任何一個兒子皆然。他說,歸有光在喪子之後,

 

不論在山池、台階或門庭、枕席之間,他總是看到兒子的蹤跡,長天遼闊,極目於雲煙杳靄之間,做父親的徘徊於思子亭,祈求孩子趕快從天上回來。

 

歸有光那篇文章也是陳義芝在喪子之後,讀之最痛的文章。

 

陳與歸有光之愛子,都屬理型上的,所愛之人不在現場的「愛」。就傳記標準來看,陳這篇文章無可期待:無法將死者生平故事凝聚在封面和封底之間,讓死者在未來歲月中不至於灰飛煙滅。可是就中學科舉作文標準來說,這篇文章旁徵博引,洵屬範文。如他在這段不到兩百字的篇幅內,就引用了佛經、哪吒故事、簡媜、王文興、東坡居士和他自己所寫的碑銘〈一筏過渡〉:

 

蘭凋桂折,各自找尋出路…這就是人生。我很慶幸在大傷痛時,冥冥中開啟了佛法之門。從《心經》、《金剛經》、《地藏菩薩本願經》,到《法華經》,紅媛與我或疾或徐地翻看,一遍、十遍、百遍誦讀。 「就當作這孩子是哪吒分身,來世間野遊、歷險一趟,還是得回天庭盡本分。」老友簡媜的話,像一面無可閃躲的鏡子:「生兒育女看似尋常,其實,我們做父母的都被瞞著,被宿命,被一個神祕的故事,被輪迴的謎或諸神的探險。我們曾瞞過我們的父母卻也被孩子瞞了。」 


王文興老師來信說:「東坡居士嘗慰友人曰:兒女原泡影也。樂天亦嘗云落地偶為父子,前世後世本無關涉。」我據以寫下〈一筏過渡〉那首詩,以「忍聽愛慾沉沉的經懺/斷橋斷水斷爐煙」收束,當作自己的碑銘。 

 

國文課本選這篇文章或許可以教中學生作文,在科舉考試中拿高分,可是卻很難引導學生認識自己,在當下現在的事實基礎上,面對自己。要少年15、20時的中學生體悟理型上的喪子之慟,雖以白話文寫成,恐怕跟要求學生在民主平等時代,學會當小范仲淹,「樂以天下,憂以天下」一樣艱難。

 

二、價值判斷錯亂的歷史教育

 

如果說在沒有事實血肉基礎上所建構的文學教育,縹緲虛浮,不夠真誠;那麼在事實基礎混亂下,所建構的歷史詮釋與價值判斷,那就很危險了,如康熹版高二上歷史課本一開始這麼說:

 

辛亥革命成功之後,由於革命派未能握有掌控全國的實力,導致必須尋求與袁世凱合作,方能底定共和。袁世凱夾此勢逼迫清廷退位,革命派只得將總統大位讓與袁世凱。未料袁世凱仍心存帝王思想,妄自稱帝後引發護國軍運動,袁帝制醜劇在國內一片討袁聲中以失敗告終。中國因匆促進入共和,民國又是在與舊勢力妥協中誕生,故在袁世凱死後,旋即政治脫序,進入軍閥競強時代。復以象徵共和精神的臨時約法被廢,民國空有共和之名然憲政體制卻遲遲無法落實,中國仍為列強魚肉,民不聊生。此時知識分子提出各種不同的救國主張,共產主義被部分知識份子視為是整治中國衰敗的猛藥。最後強調個人價值的自由主義,逐漸被強調集體的國族主義與社會主義所取代,「救亡」壓過了「啟蒙」,影響了整個20世紀的中國歷史走向。

 

這段短短不到200字的簡介,交代了整個20世記中國歷史走向的史實。這如何可能? 在此浮誇、又充滿武斷的敘述中,我們又如何能說服中學生,歷史課真誠面對過去,尊重過去呢?

 

怎麼說,這段敘述浮誇又武斷呢? 大體來說,中華民國建立真如他所描述的,屬革命嗎? 革命在中文語意脈絡中,具有正向的價值判斷,它類比民國創建,一如湯武革命,弔民伐罪。問題是,民國創建強調驅逐韃虜,充滿種族主義,恐怕比納粹之屠殺猶太人還恐怖。

 

納粹並不想殺光所有猶太人。他們計畫一開始是想將猶太人送到馬達加斯加島,以免混淆血統。後來戰爭爆發,遣送計畫無法執行,才在高牆遮掩下,展開暴行:以集中營慢慢餓死猶太人,或在滅絕營中直接用毒氣殺死。納粹更是很少會奸淫猶太婦女的。

 

可是,建立民國的暴行,如魯迅《阿Q正傳》中所描述的是,明目張膽的姦淫擄掠與燒殺啊! 當時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在「親歷晚清四十五年」的回憶錄中說道:

 

1911 年 10 月 22 日,陜西首府西安爆發瞭可怕的流血事件,一萬五千名滿族人(有男人、女人還有孩子都被屠殺)。

 

滿人唐日新說:

 

自從民元到如今,民族沈怨似海深。旗族傷殘如草棺,誰敢自言滿洲人。

 

近人Mark Mayson說:

 

中國各大城市,包括西安、荊州、杭州、廣州、南京的滿人居住城鎮都遭到全面式的種族屠殺。杭州與河南被砍下的滿人頭顱,把各村的井桶裝得滿滿的。許多原是長期大量駐紮數萬旗兵的區域被殺得乾乾淨淨,廣州三萬旗兵,被殺到只剩一千餘名。許多滿人家族,見到革命軍殺來,知道對方一定不留活口,乾脆全家服毒自殺。最慘的就是滿人婦女,除了她們的服飾與漢人不同之外,最明顯的就是她們不像漢人有纏足傳統,一雙大腳馬上就會被認出,很快就會成為被凌辱、綁架與殺害的目標。有的滿人家族就趕快把幼小的女孩送去纏足,想要裝成漢人女子的樣子,結果痛得小女孩哇哇大叫。

 

當我們歷史課堂上,開口閉口講武昌革命、辛亥革命,到處有武昌街和雙十路來紀念國慶日時,那又該如何要學生真誠譴責納粹呢? 當我們中學歷史課輕輕縱放美國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的暴行,縱放蔣介石下令黃河決堤,引發一系列饑荒時,那又該在甚麼基礎上,就國民黨軍聞社所建構的南京大屠殺一事上,譴責日本軍閥呢?

 

如果我們歷史課堂上,面對20世紀人類慘酷暴行,著名的違反人權罪暴行,「驅逐韃虜」、「納粹屠殺猶太人」、「南京大屠殺」、「廣島核爆」和「二二八」,都無法以同一倫理價值標準,譴責元兇與戰犯,那麼我們又有什麼倫理基礎,責備光復中學師生在校慶時戲謔扮演納粹案呢?社會上大的歷史課堂,國慶紀念日、武昌街與雙十路都在提倡種族主義了,我們又怎麼能期待台灣免於族群內戰呢?

 

在此弱肉強食,崇拜強權而非公理的社會氛圍下,無怪乎,我問台中一中學生,光復中學師生展演納粹案有沒有錯? 大部分的人都認為,戲謔看待種族主義罪刑的很多。其它的都不抓,卻特別抓光復中學,只是因為光復中學沒甚麼傑出校友,沒有甚麼政治勢力。所以媒體不打建中,也不打雄中,只敢打光復中學。我問學生,甚麼是歷史? 主流意見還是停留在成王敗寇,歷史是強者的記錄上。

 

有這樣的歷史課本,這樣的大歷史課堂,我們該如何在文史教育中,教學生好好尊重過去? 一如尊重玉山山脈橫亙一般呢?

 

三、歷史詮釋混淆的歷史課本

 

又,我們進入細部來看康熹版高二歷史的歷史詮釋。學了一大堆混亂的歷史詮釋,往往不如不學。 在這段短短簡介,一方面認為袁世凱有帝王思想不對,妄自稱帝更糟,所以袁氏帝制屬於醜劇。另一方面他又說,因為倉促進入共和,導致軍閥競強,民不聊生。如此說來,該作者究竟認為,滿清垮台後帝制好,還是共和好呢?

 

又他在正文說,當時獨立各省都督在武漢集會,決議如果袁支持革命則舉其為臨十大總統。這段簡介卻又說,革命派只得將總統大位讓與袁世凱。那麼到底袁世凱之為大總統是革命派或孫文讓他的? 還是實力說話,槍桿子出政權,沒有人有實力與袁世凱競爭總統大位呢?

 

又他在正文提到,孫文聯俄容共,建立嚴密黨部組織,以蘇聯為典範。中國共產黨更是在俄共策動指導下建立。然後,當時列強在中國的租借區,又是最現代化的,眾人趨之若鶩,而且孫文、蔣介石和毛澤東避難時都逃往租借區。如此說來,列強勢力在中國影響似乎是正面的。可是這段簡介卻說,「中國仍為列強魚肉,民不聊生」。把近代中國民不聊生的問題,歸咎於世界列強。那麼本書作者究竟認為西潮是中國現代化的開端,還是主張列強造成中國民不聊生的苦難源頭?

 

這些問題,本書都含混帶過,模稜兩可。如果作者無法判斷,那麼可否不要強不知以為知,而是提出問題,提供史料,開放給學生討論,而非像這樣首鼠兩端,立場搖擺不定呢?  歷史課本的描述,可否不要裝作那麼全知全能的樣子(其實只是牆頭草),而是開放問題,讓學生像歷史學家一樣閱讀與思考呢?

 

讓學生學習航海,最有效率的是讓她們體驗默會知識,親眼目睹風帆遠颺,乘風破浪的樣子,而不是瑣瑣碎碎教學生船隻有甚麼結構與零件,浪、風雲與洋流又有哪些等等冷漠的文本知識。文本知識只要查google或維基百科就好,但是如何形成立場一貫的歷史詮釋,又不陷於管窺之見,就要在有問題意識下,自己動手做歷史,讓自己與過去不斷的對話與溝通。

 

中學歷史課本羅列琳瑯滿目的文本知識,要學生記一大堆年代、人、時、地、物、事,十足像背科的樣子,可是在歷史詮釋上極度混亂,那真是堆棧式,而非提問式;不把學生當人看,不許其真誠,限制其藝術與創造技能的規訓,反而把活生生的人當書蠹的無聊科目了。

 

總之,台灣中學文史課本中看不到學生,就算用白話文寫成,還是將學生視為科舉書蠹,不真誠而危險。

 

作者為台中一中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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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 國文 八股 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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