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影像—聲音的無限可能:黃亞歷與謝仲其對談(上)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7年10月31日 13:14:00

《日曜日式散步者》導演黃亞歷(中)、聲音藝術家謝仲其(右)(TIDF提供)

在電影尤其是紀錄片的創作中,聲音的運用往往是較為單一而傳統的,除了訪談、旁白、環境音之外,聲音的運用還有什麼樣的可能性?《日曜日式散步者》入圍第53屆金馬獎最佳音效、獲得2016台北電影獎最佳聲音設計獎,在聲音設計上多所突破今年五月TIDF在花蓮的「紀錄片講堂」,邀請到《日曜日式散步者》導演黃亞歷,與聲音藝術家謝仲其對談,討論如何以聲音延伸敘事,以及聲音的詩性與音樂性。本次的講堂對談紀要如下:

 

《日曜日式散步者》預告

 

黃亞歷(以下簡稱黃):音效經常扮演的角色是煽動觀眾的情緒,或增加影片的氣氛、影響你的感性指數,讓你很快被吸進敘事軸線裡面,這些都是我們對於電影常有的想像方式。

 

風車詩社的創辦人楊熾昌先生,提過他在東京考試沒有考好,就在東京放浪街頭的經驗。那段文字非常奇妙地打進我的心裡面,我馬上就幻想起他到底在東京過了一段什麼樣的日子,還有他從台灣初次踏上東京這個城市,到底接收到什麼樣子視覺或聽覺的經驗,也許我們可以形容那是一個現代性的經驗。一個知識分子求學、留學,或是第一次踏到殖民母國核心的城市,他可能抱有什麼樣的憧憬或想望,或是也有某一種很複雜矛盾的情緒。

 

這些東西又讓我追憶到雷內.克萊爾(René Clair)在1930年拍攝的電影《巴黎的屋頂下》(Sous les toits de Paris),我以前就看過而且非常喜歡。所以當楊熾昌先生提到這部片的時候,我非常的感動,也很快地進行了一種連結。這種連結包含風車詩社這些台灣人,看到這部電影的視覺經驗,要如何在東京這個城市,和他自己的生命進行一種連結。

 

因此我邀請了一個配音員進行(楊熾昌)配音,這個配音員剛好是台灣人,他從小在日本長大,所以他的日文非常好也非常到位。這段旁白錄完,再搭上《巴黎的屋頂下》這部影片,我真的是在電腦前拍桌子,覺得太有趣了。很多人看完影片會用拼貼、或是蒙太奇來形容這樣的手法,透過這樣的連結,我們好像又更深一層地進到風車詩社內部,那種受到整個世界詩潮影響的悸動、想望。

 

我面對這些東西是很直覺的,我一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在看電影,看一部電影的時候同時在聽,也吸收他的文字、旁白、對白,所有各式各樣發出的聲響的細節,因此會這樣去形構這一部影片也是非常自然的。

 

這部影片的聲音設計師是一個法國藝術家澎葉生。澎葉生在2008年來到台灣之後,也陸續地做了一些台灣的聲音的採集。我聽過他的一些作品,本身還滿喜歡的,特別是《台北聽三遍》(2012)。那時候我非常陶醉在這張專輯裡面,聽完之後我非常開心地跟澎葉生說:「謝謝你幫台北留下了這麼動人的聲音。」這個作品的精采在於,你會覺得它既寫實又不寫實。那些元素在台北隨時都會發生,捷運的那些聲音、人潮的聲音、市場的叫賣聲等等,這些生活細節真的是熟悉到你非常容易忽略,但在澎葉生重新剪接下,你會突然發現這些東西其實活在你的生活裡面,而且非常精彩地存在在那裡,等著你去跟他對話,去跟他進行一種非常特殊的脈絡交會。

 

這些東西都可以連結到《日曜日式散步者》,澎葉生作為一個法國人他如何詮釋這些聲音。另一方面,在台灣的日本人,特別像是西川滿,對於台灣民俗的紀錄,某種程度上好像也回應到澎葉生所進入的台北。當時日本人記錄下台灣各個角落的聲音,也包含了1943年黑澤隆朝發起了一個台灣的音樂調查,全面蒐羅包括原住民、漢族等等各式各樣當時的聲音,這些東西在現在來說都變成非常珍貴的資產。

 

作為一個當代的作者,非常慶幸他們幫我們保留下這些東西來。也因為看到過去七十年前的人這麼努力,所以也要珍惜當代的藝術家幫我們留下來很多精彩的經驗。對我來說,聲音不是獨立的,一個電影裡面所有的元素都是平等的,而且他們都在互相觀看對方,互相等著去發生共鳴,甚至是連動形成一些想像,包含文字性、聽覺性、視覺性,這些所有可能超過五感的經驗,正在電影裡面用各個方式,彼此形成一種新的世界。

 

(TIDF提供)

 

謝仲其(以下簡稱謝):這部片主要的內容是日治時代的一個詩社,他們有很多的詩作,其實亞歷他們同時也重新考古然後挖掘出當時詩作的文獻跟當代的探討。這部作品的主題本身很有特色,第一,他是處在現在已經沒有太多影像留存下來的日治時代;第二,他探討一個以超現實為主要風潮的詩社的生態。

 

電影會用聲響帶動情緒,有些紀錄片,尤其是很紀實的紀錄片,反而不會去這樣做,比較是娛樂性或者劇情性的電影會加進這種情緒上的東西。很多時候紀實片裡面影音是同步的,因為想要創造那種「我們記錄了當時發生的狀況」的效果,當時發生的狀況可能就是現場的人講什麼、做什麼、發生什麼事情,影像跟聲音同時記錄下來。

 

我覺得這部片很不像我們傳統想像的紀錄片的形式,而是有很大量的再現,透過視覺的影像,透過風車詩社的詩作、同時期的人的詩作,或是當時的繪畫或是照片。聲音上則用了一些當時的樂曲,還有一些去錄製的聲音。你可以感覺到聲音配合著詩的意象,影音並不是同步的,很多時候影像是一個東西,背後在念的詩可能又有另外的意象。同時後面又放了一些聲響進去,這些聲響可能跟影像跟詩句有一些關聯,但也不一定是完全一對一。

 

我覺得這是這部影片非常有趣的地方,也跟我自己做聲音藝術有相互映證之處。這部片的演職員表有寫引用了什麼當時的音樂,在這些之外,有很多是非傳統意義上的樂音,不是用樂器去演奏的聲音,他有很多好像是錄製下來的環境聲響,但實際上又不是在那個環境下面出現的聲音。這些聲音跟影像和詩句搭配起來,有獨特的美學出來,也就呼應到了「具象音樂」。

 

我不曉得導演在找澎葉生的時候是不是有注意到這一塊。澎葉生在台灣待了很久,他之前有非常多具象音樂的基礎,也曾在花蓮也錄製了非常多自然聲響,幫台灣記錄了非常多很珍貴的聲音,譬如說蛙類的聲響。製作這部影片的時候,我想他不管是自覺地或是不自覺地,放入了很多法國具象音樂。

 

其實具象音樂這個概念一開始就是從法國出來的,大概是戰後五零年代開始,這種音樂強調的就是說,我們不只聽樂器演奏出來的聲音,也讓其他的聲響一併進入樂曲裡面,把他當成樂曲的一部份。不把原始的聲音,比方說話、敲桌子什麼的,不去在意這個部分,不去在意他是怎麼發出來的,而是去聽這些聲音是怎麼樣子在這個聲響樂曲中做出變化,然後把他當作像是音符一般。這裡有一些當時法國戰後具象音樂鼻祖皮耶.謝佛(Pierre Schaeffer)的作品,距離現在快七十年的一些作品。第一首是他當時製作的一首練習曲,《鐵路上的練習曲》(Etude aux Chemins de Fer,1948),最大的特色是他用的通通都是鐵道的錄音。

 

皮耶.謝佛《鐵路上的練習曲》

 

我不知道大家聽的時候會不會想到很多鐵道交錯的影像,你可以感受到裡面有很大的躍動感。雖然當時早期可能只有很基本的剪輯技術,就是一段聲音接著一段聲音,但是他重視的是聲音本身的韻律,透過不同的剪輯,不同的鐵道聲響串起來就好像有一個樂曲前進的感覺。我們聽一下他比較後來的聲響。

 

皮耶.謝佛《Prossopopeé I》

 

他比較後期的作品,運用的聲響更為複雜,包含人聲。傳統樂器的聲音也被放進去,交錯在這些聲響當中變成其中的一部份,而不是音樂是音樂、音效是音效。這些經串聯之後有一個音樂韻律性出現,甚至讓人想像到有某種戲劇性會跳出來。有很多的實驗短片以具象音樂做為配樂,這些配樂的聲響跟音效兩部分可能沒有區分開來。回到這部作品,大家在看的時候可以多留意一下詩作上的運用,純粹去聽在畫面之外的聲響,有很多可以跟具象音樂的概念去交互映襯的地方。

 

黃:回應到仲其說的,《日曜日式散步者》裡面有非常多的元素,包含音樂聲響、文字的還有視覺的。當我們看到一個東西的時候,他不只是那個東西,就像你讀一本小說,你永遠不會只讀到文字本身,你內在會有很多反應;你聽到一些東西同樣也是,有的人可能會有視覺的產生,有的人可能有其他味覺、嗅覺的產生,因為每個人的生活經驗都大不相同,所以這些超乎預料的生活情境,可能會在你看影片的時候無預警地跳出來。

 

當然這些細節是我的詮釋,可能仲其來看《日曜日式散步者》者的時候中間會卡住也說不定,可能那個頻率不在仲其的頻率,他就會覺得這個東西跳了一下,或者這樣接就中斷了、忽然跳到另一個情境去,也許他就開始發展自己的對話經驗,這些東西都很難去用一個定義或一套解釋去概括。

 

我記得最早的預告版本也是澎葉生做的,他當時找到一個很像仲其剛才放的鐵道聲,我覺得那種單調好像符合一種寫實感,很滿意很對味,所以我也用同樣的要求,希望澎葉生整部片都用很多寫實的聲音,澎葉生說不可能,要花很多資源才能去找到吻合那個時代的素材,這不是我們現有資源能夠辦到的。當然那時候我還滿失望的,但那就是一個很現實的處境,就是什麼樣的條件可以做到怎樣的程度,或是我們可不可以做適當程度的寫實,跟相應程度的非寫實。

 

後來電影裡面還是有大量的火車的段落,但因為整個脈絡發展下來,我開始覺得純古早味的鐵道聲不能滿足那個段落了,他在整個脈絡中突然讓我覺得非常不恰當,所以我後來就加了非常多的軌道聲音進去,我讓軌道聲變得非常厚,氣勢也變大。片裡有很多各式各樣的元素跟條件在拉扯,我最終做了這樣的權衡和決定,所以你在當中會感受到很多的寫實跟不寫實,在這兩者之間的擺盪。

 

我也認為在這影片裡需要很多日本的人聲,從頭到尾都是日語旁白。我假設大家都不會日文,我跟大家的處境就一樣,很像在聽一個人在唱日語。我所謂的唱是指他對我們來說已經失去了溝通效果,那樣的節奏感跟旋律感,變得像吟唱的聲音,這些聆聽經驗都非常動人,也是我們今天在看電影的時候值得去延伸的地方,可以對這部影片產生更多元更多想像的可能性。

 

有一段林修二的段落,我一直強烈地覺得應該要有日語人群的語境進來,所以我去日本找資料的時候也去做了一些收音。特別去了淺草寺,因為楊熾昌非常喜歡淺草,而且淺草有一種比較特殊的民族氣氛。我們在那邊收音的時候發現很多現代的聲音混雜在裡面,例如塑膠袋這種東西,以前可能沒有但很容易就會收到那些聲音,就會想說這到底要不要用;還有寺廟裡面抽籤喀喀喀的聲音,我也想像說以前的人也可能會抽籤。在做聲音的時候你會發現很多有趣的地方,我可能不熟悉那個東西在以前的性質,但是因為現在被放到這個影片,可能不知道可以對應到什麼,於是就在以前那個時空產生了新的想像,這是我在收音經驗裡面的意外收穫。

 

也許不一定把全部收進來,但是你去處理其他聲音時,這些東西都成為一些感受的方式或是詮釋的概念。我覺得那是一個總體,在使用聲音素材的時候可以更遼闊更被當代的對話所容納進來,這些東西都開放給大家想像。(逐字稿聽打/林佩璇,編輯整理/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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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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