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非男非女」卻「可男可女」 我們是來自中國的東北妖

黃驛淵 2017年11月03日 20:17:00

東北「妖」是中國東北獨特的賣淫文化。被稱為「妖」的性工作者多數維持男性的生理構造,並透過扮裝在東北的各大公園「站街」。特別的是,她們吸引到的多半為異性戀男客。(中國「愛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攝)

「以前覺得,我應該變成真正的女人。把雞巴(男性生殖器)拿掉、改成女生的生殖器,這才算是真正的女人,然後就能結婚,才會幸福。現在完全不一樣了,我的想法是,喜歡你的人,就能夠喜歡你的一切,不喜歡你的人,就算你變成狗、變成貓啊,變成什麼他都不會喜歡。」

 

來自中國東北的小雙,接受《上報》專訪吐露她作為「妖」的心境。

 

10月底,邁入第15屆的台灣同志遊行熱鬧展開,遊行前夕,小雙帶著媽媽,頭一次飛到台灣來。親臨遊行只是嘗鮮,小雙此行真正目的,是出席一場「東北妖站街日常」攝影展座談;談自己如何成為「妖」,又如何在東北各大公園「站街」、賣淫。

 

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台灣攝影策展主題中罕見的一次。

 

來自中國東北的小雙,10月底來台參加攝影展座談。除了談自己成為「妖」的歷程,也談在東北各大公園「站街」的日常。(中國「愛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攝)

 

「別人問我,我會說自己是『妖』。就是不屬於完全男生,也不屬於完全女生的那種。」小雙受訪時這麼形容自己。

 

「妖」已成為中國當代LGBT文化中,特有且具在地脈絡的族群,既不能以同性戀稱之,也不能以雙性戀、跨性別等西方性別的框架分類。

 

我不算是個男人 也不算完全女人

 

關注LGBT議題的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副教授林純德,長期在中國各大城市進行相關田野研究,結果發現,東北大約從90年代末期開始,便出現了「妖」的賣淫文化。

 

與一般人想像的性工作者不同,她們少部分雖隆了胸、變了性,但多數的妖卻沒做胸、也沒變性,仍維持男性的生理構造;透過扮裝,她們晚上搖身一變就在東北的各大公園站街,以「小姐」、「女人」的姿態,吸引農民工族群,且多數還都是異性戀男客

 

透過扮裝,她們晚上搖身一變就在東北的各大公園站街。(中國「愛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攝)

 

「我深思熟慮後,覺得現在挺好的,一樣很多直男(指異性戀男)喜歡啊!」今年31歲的小雙,外型看起來是化了妝的輕熟女,聲音略帶沙啞。多年前她做了幾次隆胸手術,一心想「變成真女」,後來她發現,原來當個「妖」更自在,決心擁抱自己「妖」的狀態。

 

妖文化脈絡 東北早有「二人轉」 

 

中國攝影師伍惠源自2014年4月起,開始用底片記錄這一群「東北妖」的面貌。3年多來,一共拍了12人、共5萬張底片,這些影像近日在台灣首度曝光。在他眼中,東北妖與在地的文化脈絡息息相關。

 

伍惠源說,東北傳統知名的說唱藝術「二人轉」,早年因為只准男人上台演戲,男人常裝扮成女貌,與另一男子一起表演,如今看來,堪稱就是中國當代反串的先聲,也可能是東北妖出現的文化背景。

 

中國攝影師伍惠源自2014年4月起,開始用底片記錄這一群「東北妖」的面貌。(中國「愛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攝)

 

小雙便是從反串秀開始入行的。14歲那年,小雙加入了東北反串表演的行列。初期,她只做表演,就像泰國知名的人妖秀,扮裝、唱歌,在舞台上跳舞。後來因為經濟因素,她下海賣淫,在舞廳暗房裡,男客只要給上10塊錢人民幣,就可用3首歌的時間要她陪跳擁抱,順道「上下其手」。

 

2007年,小雙離開了反串秀的舞台,開始站街賣淫直到今天。

 

扮裝「忽悠」男客 10分鐘就搞定

 

東北妖賣淫的姿態很多元,地點從公園站街、舞廳、網路、開房間,價碼各異。其中,在公園站街、吸引一般異性戀男客的妖,屬於最特殊的一群。難以想像的是,這裡的妖,多以「雙手」來偽裝女人的陰道,加上潤滑液的輔助,多數異性戀男客竟都樂在其中,無法察覺。

 

究其原因,這群妖服務的多是經濟能力較差的農民工階級。男客只付上30至50元不等的人民幣,就可換來一次10至15分鐘的歡愉。價格低、時間倉促,加上又在公園陰暗野外,讓這群即便多半仍是男兒身的妖,可透過扮裝、聲調的改變,來「忽悠」(東北語,欺騙、欺瞞之意)異性戀男客。

 

東北妖賣淫的姿態很多元,但在公園站街、吸引一般異性戀男客的妖,屬於最特殊的一群。(中國「愛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攝)

 

「忽悠」的功力必須有配套相輔。站街的妖通常要經過「前輩」的訓練,學習「做胸」、「用手扮陰道」等技巧。賣淫前,還會先與男客約法三章,例如不可摸胸,或以害怕染上「婦女病」為由,要求男客不可碰私處,另須帶上保險套;性交易的主控權等於全握在妖手中。再加上嘴巴的言語刺激、肢體挑逗等技巧,短短10幾分鐘內就能輕鬆搞定一人,鈔票入袋,有的妖一晚更可接上10多個男客。

 

有些男客發現她們是妖,還會轉而成為固定「妖客」。但許多妖並不樂見自己「非真女」的身分曝光,因為這代表她們此後必須因應需求,來回切換男、女的性姿態去取悅妖客,這更費時、費力,錢也更難賺。

 

更彈性的性別認同 也是謀生技能

 

「異性戀男人通常都缺乏想像,他們當然也沒想像過,有一個男人可以這樣做。」關注東北LGBT權益已15年的中國民間團體「愛的援助」主任馬鐵成說,多數男人的腦袋中,根本沒有存在過「妖」的分類,又怎麼會想像得到他自己遇到的不是一般女人?小雙調侃笑說,「所以大陸造假是很厲害的!連賣淫也是。」

 

因此「妖」,除了代表更流動、更彈性的性別認同,更是種謀生的技能。「白天空閒時,就當我自己,晚上賺錢或抒發心情,就扮裝變成了個妖。」伍惠源說,許多妖白天就是個男同性戀,有的已經結了婚、生了小孩,還有人與老婆兩人一起下海當妖賣淫、掙錢。

 

有些妖過去是以男性姿態接客的MB(Money Boy),後來她們發現,「妖」比男同性戀、真女人、變性人,更具競爭力。除了賺錢,有些妖還藉此滿足自己「玩直男」的慾望。「左手握鈔票,右手握雞巴,中間還夾著快樂」,這句話精準描繪了妖的心態。

 

東北妖以裝扮的方式化身為女性的姿態。(中國「愛的援助」提供/伍惠源攝)

 

「平時接活300、500塊(人民幣),做了(指變性後)以後還是一樣,那為什麼要挨那一刀呢?而且還毀了我自己、花那麼多錢,以後還不能生孩子,那我老了怎麼辦?」小雙便指出,當個「妖」,更能符合她的經濟、生理需求。

 

「自己怎麼舒服就怎麼來,性別是為我所服務的,沒有框架框住我!」馬鐵成形容,「妖」就像個魔術師,「按需提供」,他想是什麼、就是什麼,「需要我是男人時,我可以操人,需要我是女人時,我也可以是女人。」

 

他認為,「妖」,有點類似西方性別理論所談的「酷兒(queer)」,但又有點區別,妖是由下而上、從民間底層自己長出來的。

 

伍惠源則說,「妖」類似於「gender-free」的概念,也就是所謂的「性別流動」;賣淫的妖,背後常是經濟因素驅動,很多人完全沒想過自己的性別認同是什麼,更多人單純就是為了生存、養家活口而當妖。

 

「說我變態,但你還變不出來呢」

 

有些人會用「跨性別者」來統稱這群東北妖,但馬鐵成說,大眾對跨性別者的想像常局限在「變成真正女人」的框架,必須要服用激素、要做變性手術,外型還要符合外界對「女人」的想像,感情必須是「一對一」、更不該賣淫。有些民眾、甚至性別團體便攻擊妖,說她們「玷污、敗壞了跨性別圈的名聲」、「像妳們這樣的人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

 

「過去上街,心裡面也是害怕別人的眼光,覺得不想被人看,但現在要看就看唄!你看我我還看你咧,我又沒吃你家飯、花你家錢。再說,你說我變態,可你還變不出來呢!」曾經歷歧視眼光的小雙說。

 

2013年12月至2014年1月間,跟拍記錄東北妖的中國紀錄片《女夭兒》導演劉言認為,東北妖賣淫文化的出現,很難去談論背後動機,「這就像是一個人選擇留學,這是被迫或自願?到底是真正熱愛留學還是工作所迫?若連自己都無法回答,為何要強迫妖去回答動機。因為,我就是進入了這個狀態,而且我很喜歡這個狀態。」

 

跟拍記錄東北妖的中國紀錄片《女夭兒》導演劉言。(攝影:黃驛淵)

 

儘管「妖」這個詞在中國、甚至在LGBT社群內,面臨著不同評價,但她們已把原本具貶義的「妖」,轉化為社群內自我認同的正面詞彙,一種甩開種種標籤、不掉入主流性別分類框架,更具彈性的身分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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