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影像—聲音的無限可能:黃亞歷與謝仲其對談(下)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7年11月03日 13:42:00

《日曜日式散步者》導演黃亞歷(中)、聲音藝術家謝仲其(右)(TIDF提供)

延續上週專欄,以下為今年五月TIDF在花蓮的「紀錄片講堂」,《日曜日式散步者》導演黃亞歷,聲音藝術家謝仲其的對談紀要:

 

黃亞歷(以下簡稱黃):也許可以談一下廣播的使用,在這個影片裡也使用了不少廣播,有一些是虛構的有些是真實的。例如,1936年柏林奧運游泳比賽那個段落,日本播報員的喊叫聲「前畑加油」。前畑是當時代表日本的游泳選手,我聽到那段聲音的時候覺得滿有意思的,好像回到了活動現場。如果大家有看過奧運,會想像那種煽動性和國家之間的競爭性,還有當時的政治氣氛,某一種對話性、對立性,還有對民族的想像。對八十年前的人來說,像林修二或風車詩社這些人,我相信奧運這個事件對他們應該有些特殊的意義。

 

虛構廣播的部分是因為我找不到當時的廣播,只好去參考一些素材來進行虛構。例如說天氣預報,裡面有一個女生的天氣報導,說在日本的某些縣市明天吹東北風,就像我們現在聽氣象報告那樣朗讀。為了要去確認當時的播報方式跟現在的差距是多少,我們盡量去找但還是沒有辦法找到當時的錄音。當時都是留聲唱片,因為錄音技術的關係沒有被好好保留下來,很多歷經二戰的唱片被重複使用蓋過去,或者是就被消滅在戰火之中,都是非常常見的狀況。連日本做得非常好的保存單位,都沒辦法很有效地把他把留下來,就知道那個困難度是很高的。

 

後來在例如氣象報導這樣的段落,我是參考了1970年代NHK的氣象報導,也問了一些日本人的耆老,覺得七零年代跟三、四零年代的氣象報導的差別可能會在哪裡,老人家是說差距應該不大,我們也就參考了這個意見。所以大概是仿造了七零年代的報導方式,去朗誦了報導的語言。當然沒辦法說他是完完全全接近三、四零年代的狀態,但是這是我們努力的結果。

 

《日曜日式散步者》導演黃亞歷(中)、聲音藝術家謝仲其(右)(TIDF提供)

 

片尾國民政府來台之後的一些報導,我們找了一個非常老的資深播音員幫我們重配了一個新聞報導。他也強調戰後的朗讀新聞和他唸廣播的速度跟現在是不一樣的,會比較慢。現在可能因為大家搶時間,在新聞報導的時候會比較效率化一點,他說在早期的時候都是慢慢地念,把訊息念清楚。這是一個世代的差距,那時候知道這個訊息也滿感動的,覺得原來廣播也在演變,也隨著時代前進,或是播音員的習慣風格也做了一些調整。

 

透過廣播經驗,我們今天看《日曜日式散步者》,可以更輕鬆地去想像八十年前二、三零年代,甚至更早期一零年代,為什麼這些藝術家可以去想像前衛藝術的非理性。現在我們蓋一個章說他是非理性,其實是因為我們已經站在很多理性的基礎上面而反推他非理性。可是我覺得如果你置身那個時代就會覺得很合理,因為你的生活就是這樣從天外飛來一筆經驗,那個經驗對他來說搞不好才是合理的。這是我的一個推測,我覺得那個年代有非常多迷人的經驗都值得我們回頭去看。

 

至於音樂的部分,在影片拍完之後,我們邀請了一些聲音藝術家跟行為藝術家做了一個演出叫《立黑吞浪者》。我們希望透過這個東西跟《日曜日式散步者》做一個對話,由這個演出去跟電影對話。那裡面特別去回顧了考克多(Jean Cocteau),在影片裡面可以看到這個法國藝術家對於風車的影響非常深。今天在講法國超現實主義的時候,不是從布列東(Andre Breton)的脈絡去認識,不是從佛洛伊德式的非理性脈絡去理解,反而是從考克多的這種知性的新精神經驗來理解,我覺得這剛好也和日本在詮釋考克多跟接收法國西方文藝的抉擇有很大的關連。

 

我想先播一段1917年西方第一部真正的現代芭蕾舞劇《遊行》(Parade),是由編舞家戴亞吉列夫(Sergei Diaghilev)和我們很熟悉的畫家畢卡索,還有音樂家薩提(Satie),以及考克多總體的創意。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一零年代末西方思潮不分領域的結合,蹦發成驚人的想像力。在這個作品裡面,由畢卡索擔任舞台設計跟人物造型,薩提製作音樂。

 

《遊行》

 

《日曜日式散步者》裡面用了一些薩提的音樂,薩提跟考克多是法國六人組樂團的成員,這個樂團是幾個重要音樂家的集成,他們提出了一些對於法國音樂的新的想像。他們非常重視節奏感,非常明快、知性的,甚至可以說就是延伸了考克多知性的新精神的理念這樣的風格。考克多不只是一個電影導演、劇場導演,他同時也是個詩人、是個畫家,他的多才多藝讓整個日本文藝界非常著迷,因此他們去轉譯了很多考克多的東西,也包含了法國文藝的東西。就是因為這樣的轉譯,讓風車詩社去接收到了,所以總體上影響了風車詩社很多的想法。

 

大家可以感受一下法國六人組的風格比較傾向於新古典主義,節奏明晰,而且非常具有不朦朧的知性。特別強調不朦朧是因為,相對於當時再更早一點的印象派,尤其是以德布西為首的音樂風格,他們重視一種朦朧狀態幽微的情緒情境氣氛,法國六人組對這種東西有反轉跟顛覆。我覺得這個狀態本身非常有趣,可以對應到風車詩社的創作精神和創作風格。

 

另外風車詩社有提過,他們喜歡聽考克多朗誦詩。如果你有聽過考克多個人唸讀詩句,會知道他其實有一個非常特殊的調性。當時考克多在1936年五月的時候來到了日本,也在日本文藝界短暫地形成一個小旋風,讓很多作家成天跟著他到處跑,也帶他去上了當時的廣播節目,所以在台灣其實都可以聽到。在報紙上有一些小小的新聞,「考克多來到了日本,今天晚上幾點他會在電台裡面幫大家朗誦他的詩作」,你就可以看到文藝界如何受到他來日本這件事情影響。

 

考克多朗誦《孩子賊》

 

另外楊熾昌曾經提過,他當時的留聲機唱片裡面有《孩子賊》(Les Voleurs d'Enfants)。他特別提出這首的朗誦詩,他說是日本的友人去法國買回來的。我那時不確定這個東西有沒有在台灣出版,後來去請教了一些收藏家。後來有收藏家幫我認定,台灣當時有代理法國進口留聲機唱片,裡面就有一款法國品牌包含考克多朗誦詩這張專輯。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法國文藝的轉譯,透過留聲機刻盤進到文藝家手上。非常重要的攝影師張才,聽說他蒐集非常多前衛唱片,裡面有很多是噪音音樂。當時就有一些噪音的留聲機唱片,那我們就可以想像風車詩社可能也聽過,合理上來說,如果沒有自己收藏,也許可以透過友人分享,這是我們做的一點點歷史推測。這些東西都說明了透過留聲機的機制跟留聲機唱片出版的型態影響,當時的知識份子界可能已經有非常新和前衛性的聽覺經驗。整體來說,這都是在現代性經驗裡面非常重要的一些面向。

 

觀眾分享:我來講一下我昨天看《日曜日式散步者》的經驗,一個非常特殊的經驗。我昨天坐的位置造成我聽到的聲音非常奇怪,我坐在最後一排的最左邊,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去日本蒐集現場吵雜的聲音,我突然覺得這個聲音是從地底上來的,甚至還覺得是有人手機發出的聲音。後來我想一想,我坐的位子最高,喇叭全部在我下面,但是他跟那個畫面非常搭。假如下次有機會再看的話,我想我坐到最前面好了,看是不是能聽到從天空下來的聲音。這部片子的聲音確實讓我非常訝異,當第一個畫面骰子擲下去的時候,我覺得這部片的聲音太重要了。全部看完之後,可以說聲音在裡面貫穿整個電影,把這部片子的氣場撐起來,這一點導演真的做得非常好。

 

觀眾分享:我也分享一下昨天的觀影經驗,我坐在左側中間,我聽到旁邊的聲音比較清楚,很多環境的聲音在比較遠處。我覺得那是一個很不錯的位子,空間感跟我整個拉出來。這部紀錄片是非典型的紀錄片,實驗性很強,整部片訊息量很大看起來很累,也有很多地方第一次看如果沒有做功課會看得非常辛苦。我是第一次知道有風車詩社這樣子的組織,在當時整個台灣的文藝氣氛居然是這麼開放跟前衛,對我們目前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來說是個滿驚艷的觀點。我之前是澎葉生老師的學生,當中的聲音看得出來有他的風格和調性,聲音對於這部片的連貫性和脈絡性的串聯是個很重要的部分。當中有很多照片的呈現或是畫作、詩作的重現,穿插場景重現的過程,如果沒有聲音的脈絡性描述或是在背後撐著整部片往前線性發展,對觀眾來說可能會是更生硬的對文學或是對歷史的紀錄,所以我覺得聲音對我們沒有先備知識的觀眾來說是一個滿重要的元素。

 

(TIDF提供)

 

謝仲其(以下簡稱謝):剛剛大家談的東西都非常精采。雖然我不是影片的創作者,但是我覺得聲音藝術實際上不只是做出聲音而已,重要的是聆聽,所以聽到大家談這些聆聽經驗對我們藝術家來說是很寶貴的體驗。

 

剛才亞歷談到了抽籤錄音,比如說抽籤的東西都還在,但是實際上錄的時候,那個聲音其實是不見了。這次導演也碰到了很多這樣的問題,就是說有一些場景,雖然場景本身好像還在,但是我們真正要去細究,想要得到寫實性還原當時那個年代的時候,發現現在已經找不到那些聲音了,甚至要去還原都很困難,要透過重重的考證,甚至沒有任何唱片可以參考。

 

我們這個年代有了數位聲音、數位錄音之後的美好之處,就是有太多的聲響是我們過去沒有注意過或者沒有辦法去記錄下來的,比起一百年前的人,我們透過先進的數位技術有更多機會可以保存。一百年前的人只能記譜,之後就是靠著大家傳承,像剛才看的《遊行》其實沒有真的影像保存下來,我們只能根據後來的人重新演奏去想像。

 

這個年代的生活中有很多精采的聲音,如果你覺得精彩,其實是有很多機會可以記錄下來,只要拿起手機來就可以錄。過去的人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這些東西很多時候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不斷發生,然後我們開始習以為常,沒有辦法跳脫到一個不同的時空去注意到這個東西的精采跟特色之處,以至於忽略了它。等到過了好幾年,你要回去找的時候,其實已經找不到了。這個心態的問題,即使到了數位時代還是會出現,甚至可能因為工具的方便而更加嚴重,因為會想說其他人也可以錄,那我就不要錄了。我們現在比過去的人有更好的工具,我們能不能產生一個更好的心態讓各式各樣珍貴的聲音都能被保存下來,讓大家理解到聲音聆聽經驗的重要性。

 

就連同一部作品同一個電影院,大家坐在不同的位子上都有不同的聆聽體驗,每個人的聆聽體驗都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如何透過記錄、再製或是重新創作的方式,讓當代或是古今的聲音聆聽經驗能有一個重新交流的機會,我覺得對各種領域的藝術,不論是電影聲音的部分,甚至是純粹的聲音藝術,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逐字稿聽打/林佩璇,編輯整理/吳凡)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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