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再現還有多少可能性?來看看「紀錄漫畫」吧!——TIDF專訪慢工出版社社長黃珮珊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7年11月20日 12:30:00

慢工出版社社長黃珮珊(慢工出版提供)

喜歡紀錄片的朋友,對於真實發生在世界上的故事,一定都有相當的好奇吧?除了紀錄片,「非虛構文學」也是近幾年於台灣極力被推廣的文體,不過,你聽過「紀錄漫畫」嗎?

 

「紀錄漫畫」最簡單的解釋,就把他想成「紙上紀錄片」吧!只要是以漫畫的形式記錄真實的內容,舉凡自傳、口述歷史、社會現象、事件報導,都可以稱為「紀錄漫畫」。在台灣,紀實漫畫雖不普及,但有一家名叫「慢工」的出版社,從五年前就致力於推廣紀實漫畫,他們做的不是翻譯歐美的漫畫,而是以每年一本的「慢工」方式,培育亞洲的漫畫家,拿起畫筆紀錄、訴說專屬於亞洲的故事!

 

上週,慢工推出了季刊《熱帶季風》的集資計畫!《熱帶季風》定義為給大人看的紀實漫畫刊物,預計邀請更多台灣、東南亞的漫畫家,扎根於真實世界,創作出包括視障者、九零年代的澳門建築、老吉隆坡的生活描繪、獨立音樂人的巡唱心聲、澎湖的擲炸棗民俗過程等故事!同時,每一期《熱帶季風》也將介紹當今國際漫壇的重要紀實漫畫家,並請到一位紀實相關領域的創作者分享。

 

留著清爽平頭的慢工社長黃珮珊的野心就和熱帶季風一樣強勁,她說,希望透過刊物「真正地吹起一鼓以社會紀實為體的漫畫新浪潮、顛覆漫畫,並且影響、培育出一批有著各式畫風、能夠作出深度內容的創作者。」

 

本週專欄,我們特別訪問社長黃珮珊,請她與我們分享「紀錄漫畫」這個特別的載體,也邀請所有喜歡紀錄片的朋友們,一起支持慢工出版和《熱帶季風》,支持「再見真實」的更多可能!

 

Q1. 據說「紀錄漫畫」這個名詞是你創的?什麼是「紀錄漫畫」?

 

黃珮珊(以下簡稱「黃」):其實國外比較沒有「紀錄漫畫」這個名詞,大多都是用內容來作分類,像是「報導漫畫」、「自傳漫畫」。但當我在台灣做推廣的時候,為了讓更多人很快認識到這樣的創作類型,就創造出「紀錄漫畫」這樣的名詞,因為我發現這些漫畫的共同點都是在「記錄」,讓我聯想到紀錄片也是有各種類型、各種故事,有傳記類的紀錄片,也有報導類的紀錄片,所以就想到把「紀錄片」改為「紀錄漫畫」,用「紙上紀錄片」這樣的概念介紹給大家,或許比較容易接受吧!不少媒體在報導時則會用「紀實漫畫」來統稱,我覺得也很好,現在也很常這樣使用。

 

所以其實我最初使用這樣的名詞,是基於目的性和功能性的考量,不然我其實不太喜歡去做定義,我不希望「紀實漫畫」囊括的是一個很明確的範圍,因為我覺得什麼都可以做,只要他不是完全虛構,而有一個真實的基礎就可以了。對我來說,作者創作的目的是最重要的,如果作者想要傳達的東西是一個很真實的情感或事件,那麼在呈現上做多大的轉化都沒有關係,只要呈現出來的東西夠真實就可以。

 

《熱帶季風》的內容取材自真實生活。(慢工出版提供)

 

Q2. 紀實漫畫在國外發展的現況?

 

黃:就我的觀察,歐美的紀實漫畫大約從90年代開始興起,有幾本重量級創作,對後續的發展帶來強大的影響力。像是美國漫畫家 Art Spiegelman 於 1986 年推出的作品《鼠族》(MAUS),就是用動物的方式來呈現他父親作為納粹屠殺的倖存者,在二戰及日後所面對的苦痛,甚至談及父子關係,非常厲害!這部作品在1992年榮獲普立茲獎,是有史以來漫畫首次獲得該獎。另一位漫畫家Joe Sacco 於1997年推出的漫畫《巴勒斯坦》(Palestine)也是經典,Joe Sacco是記者出身,他有感於美國的中東新聞總是觀點單一,於是親身前往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佔領區,訪問居民,畫下了所見所聞,這部作品的立場很鮮明,爭議性也很高,帶來非常多的討論。

 

2007年我在法國還沒有看到那麼多的紀實漫畫,現在真的是很蓬勃,只要是賣漫畫的地方就會有一區專門放紀實性的創作,內容很廣很雜。不過,剛剛提到的單本著作大多都是一個人完成的,只有法國的漫畫季刊《視覺時評》(La Revue Dessinée)是一個 team,由記者和漫畫家組成,那商業漫畫的話通常就會有兩三個人,包括編劇、漫畫家和著色師這樣的配置。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國外的漫畫家有能力投入這麼多的時間、做這麼複雜的事情?我自己也常常在思考這個問題。我想,是他們興趣真的很廣泛,而且完全不會覺得跨領域有什麼問題!亞洲人常常是一條線,你喜歡什麼、學什麼,就待在那個範圍裡,但歐美國家的人好像很容易跳來跳去,「我學完新聞但最後去畫漫畫又怎麼樣」這種感覺。

 

慢工出版社社長黃珮珊(慢工出版提供)

 

Q3. 那麼,目前亞洲紀實漫畫的狀況是如何呢?

 

黃:我看過不少韓國的紀實漫畫,都是法國出版的,也許是因為2014年法國安古蘭漫畫節有一個由韓國所策劃、以慰安婦為主題的展覽「不凋零的花」,促成了不少合作。另外,南韓也有一個出版社Sai Comic,這個出版社的社長偶然在首爾的一間書店裡,看到一堆歐美漫畫,後來就出了刊物,介紹這些另類的漫畫,同時也培養了一些南韓的年輕漫畫家,去創作風格比較不一樣、偏社會寫實的作品,吹起一波新風潮。

 

日本的發展就比較零散,也比較沒有特別去強調紀實的類型,我聽說是因為他們比較注重個人隱私的關係,但像前陣子很有名的《我可以被擁抱嗎?因為太過寂寞而叫了蕾絲邊應召》,或是吾妻日出夫的《失蹤日記》都是以個人經驗為主題,自我揭露很強、非常大膽的作品。另外,香港三聯也出過蠻多紀實和社會寫實的漫畫,像是《一個中國人的一生》(中國漫畫家李昆武所創作,法國首先出版)、香港漫畫家楊學德的《錦鏽藍田》等。《一個中國人的一生》共有三冊,講的就是李昆武自己的成長故事,因為他就是一個與新中國同年出生的小人物,經歷了大躍進、文革,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他卻把時代的轉變都畫出來了,超級好看!

 

Q4. 你覺得亞洲的紀錄漫畫和歐美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呢?

 

黃:有耶!歐美因為已經發展的蠻成熟,所以其實比較匠氣,或者是在畫法或分鏡上慢慢有一套程式,但是亞洲的東西還很少,連翻譯書都很少,大家都還在嘗試,這個時候就非常exciting!大家找出來的方法、風格都不一樣,我覺得很有趣,雖然我有點說不上來,但是就是很亞洲,也許我們的性格還是會影響到我們怎麼敘事吧!

 

其實這也是我喜歡亞洲的原因,我在法國念了一年多的書,就覺得歐洲實在太有秩序了,雖然我在南法已經是比較free-style了,但是還是會覺得不管是街道、建築物都規劃設計得很好,藝文政策也想得很周到,在那邊到底還能幹嘛呢?好像就只能好好賺錢、和大家一起度假之類的,很無聊。後來我去了東南亞,真是混亂到不行,大家做事都沒有章法,但我覺得真實的世界就應該這樣,也才有新的刺激吧!

 

很不會取名的我,也是有天突然想到將刊物命名為「熱帶季風」的,因為好像過了北迴歸線,往南的世界就開始帶點懶散、髒亂、脫序,我很開心設計師何佳興有catch到這個感覺!他幫我們做的《熱帶季風》標準字,既像是緩慢的風在微微吹動著雲,像許多隨季候風遷徙的候鳥,也有點像是狗大便,哈哈哈!所以我私心希望東南亞不要變太多,這樣的混亂感其實都反應在作品上,沒那麼精緻,但是可以給人很多靈感的。

 

知名設計師何佳興以亞洲氛圍,設計《熱帶季風》的標準字。

 

Q5.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現實的東西可以成為創作的題材呢?

 

黃:其實有轉折的,我想在法國的經驗其實有影響。我以前是作劇場設計的,到了法國留學後,我看了很多紀錄片,也和很多法國人聊各式各樣的話題——劇場明明就都是在講人生,但是以前在台灣大家聊的都是最近看的戲,或是業界的八卦,在法國卻什麼樣的話題都有。

 

我住在馬賽,屬於地中海區,也有很多北非過來的移民,我看了好多影展,接觸到了非洲、埃及、中東,有了不同的文化刺激,我也是在那邊才第一次接觸到紀實漫畫《我在伊朗長大》,雖然只是先放在心上,但慢慢的,以前比較常用抽象的手法創作的我,也開始對現實產生興趣。

 

我一直很喜歡拍東西,過去也拍了一些fiction的影片,但當自己關注的東西從虛幻轉到現實,恰好畢業後我有機會到雲南、東南亞生活,被當地的生命力所衝擊,有一種滿地都是題材的感覺,就開始嘗試拍紀錄片了,然後再決定成立慢工,要培養和推廣亞洲的紀實漫畫!

 

Q6. 你是否有想過在未來,紀實漫畫可以怎麼和紀錄片這個媒介對話或串聯?

 

黃:有些人可能覺得紀錄片很沈悶、怕睡著,但或許漂亮的圖像卻能吸引他,那麼將紀錄片的內容用漫畫來呈現,或著學習紀錄片的訪問、製作方法,用漫畫來敘事,都會是很棒的結合與延伸。

 

我非常喜歡張贊波的《大路朝天》,曾經去聽過TIDF在台中辦的紀錄片講堂,我印象很深刻他提到,除了紀錄片和書,他還想過用展覽的方式來呈現,我覺得這超好的,因為記錄是一件這麼花時間、心力的事情,應該要有更多不同形式的產出和結合,像我看了《日常對話》也好喜歡,很希望能合作漫畫的版本。

 

這次在《熱帶季風》裡,漫畫家楊鈺琦就採訪了視障者,並且觀賞了相關的紀錄片,而完成了〈歡迎來到「黑」社會〉這個作品;畫〈河時再見—五溝水與高體鰟鮍〉的小錢,也作足功課,並實地到五溝水探查;而幫記者廖芸婕的跨國報導〈遙遠現場的目擊者——一個國際記者的報導手記》插畫的陳沛珛,更特別至核電影影展觀賞車諾比核災相關的紀錄片,才有把握精準呈現記者的觀感。

 

我常常想,很多做紀錄片的也不賺錢,但這些創作者都願意全身投入下去,沒有怨言,那為什麼畫漫畫的不可以呢?我覺得大家還沒有被激發出探索真實的慾望,沒有經歷過真實現場的衝擊和感動!我有過,但我畫得不好,所以我希望能讓有能力畫的創作者去把這樣的東西做出來。

 

漫畫家陳沛珛將跨國自由記者廖芸婕部分的記者手記,轉化成漫畫。

 

Q7. 你覺得在這個時候去強調並推動「紀實創作」,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黃:我並沒有覺得是在因應「時代」,就只是覺得這樣的東西很好而已。其實我覺得,虛構和非虛構,談的核心到最後都是一樣的,只是不同的形式而已,所以我不會覺得紀實就特別重要。不過,當我們處在一個比較繁忙的社會,就以北部的台灣來說好了,我覺得大家真的會迷失耶,生活會麻痺,看不到現實,很多虛構的作品即便有社會寫實的成分在,就像是《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也許你早就知道他有某種程度是真實的,但可能還是會像看小說一樣就看過去了。

 

過去可能很多紀錄片都是在談負面的議題,所以有蠻多觀眾會排斥,但因為我看了很多紀錄片,我知道紀錄片的可能性是無限的,紀實漫畫也是一樣。我想,我們人既然活在這個世界上,稍微了解一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狀態、周遭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其他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應該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覺得紀實作品就是很好的媒介,他們會帶著你走出去,給你機會直視真實。(文╱何思瑩)

 

● 慢工X嘖嘖:《熱帶季風》募資中
https://www.zeczec.com/projects/monsoon
● 更多關於「紀錄漫畫」,可閱讀黃珮珊社長的部落格《慢工紀》
http://documentarycomic.blogspot.tw/

 

 

【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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