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移中尋找安定—專訪黃瑋傑《夜色》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17年12月15日 18:11:00

黃瑋傑在美濃村日演出(攝影:蕭濬暉)

黑框眼鏡、卡其色軍裝帽、簡單的T恤長褲,健康的膚色下,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黃瑋傑,來自高雄美濃的客語創作歌手,繼2015年推出首張專輯《天光。日》之後,沉潛一年半籌備,於今年夏天透過群眾集資,順利推出了第二張專輯《夜色》。

 

最初認識瑋傑,是在電視上——2015年金曲獎,他憑藉專輯《天光。日》入圍最佳客語歌手、最佳客語專輯。不同於多數明星的爭奇鬥艷,他與夥伴手持大大的「反美濃水庫」、「今天拆大埔,明天拆政府」旗幟步入紅毯。面對鏡頭,他不談自己,只謙虛但堅定的表示,「希望能讓更多人關心、留意發生在我們身邊的議題。」

 

聽了專輯,發現他歌如其人,素樸卻充滿力量,歌曲中不僅有著對土地深厚的情感,亦有對社會議題的關懷。

 

音樂作為與社會對話、行動實踐的方式

 

國三開始學吉他,音樂便伴隨他成長,但真正踏上音樂創作之路,黃瑋傑有太多說不完的故事。「如果要談我做的音樂為什麼是現在這個樣貌,電影的啟蒙可能是最大的。」從南部來到台北讀師大體育系,他發現自己並不適合作老師,反倒對於電影裡的大千世界特別好奇。

 

說起自己在張作驥描述客家年輕人成長故事的《美麗時光》裡聽見客語時,黃瑋傑仍難掩激動:「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的母語、我的文化可以作為藝術呈現!」而兩部刻劃小人物悲苦境遇的義大利電影《單車失竊記》、改編真實案件的《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則讓他深深意識到,原來藝術是可以承載重要議題、與觀眾對話的。

 

他考上南藝大音像紀錄研究所,修習的政治經濟學課程,培養他對社會的理解和批判意識。然而,2006年第一次參與的樂生療養院保留運動,則如一尾巨浪,將他捲進名為「真實社會」的暗湧波濤裡。

 

黃瑋傑在華光社區演出(黃瑋傑提供)

 

「樂生是我最早接觸的社會運動」,2006年黃瑋傑受同學請託,協助拍攝保留樂生的大遊行,一去之後,「我的人生就改變了。」自幼於美濃鄉下成長、由阿公阿嬤帶大的他,對長者、勞動者和土地有著特殊的情感,當他看著早年因病被軟禁隔離在樂生療養院的爺爺奶奶,在艱困環境下生活了大半輩子,卻於應該安老的晚年遭到驅逐,黃瑋傑自承衝擊真的很大,「好像我過去二十幾年所認知的世界全盤崩解了」,他再也沒辦法別過頭假裝沒看見,於是將自己毫無保留地栽進抗爭現場。

 

他特別關注環境議題,以及包括都市原住民等受到環境影響的群體,在這過程中,太多的矛盾、憤怒、無力與自我懷疑反覆侵來,不斷思索自己還可以多做點什麼的他,開始練習將自己關心的議題與音樂創作結合,「我希望能用歌曲記錄議題,把我關心的議題做成音樂分享給更多人。」音樂遂由興趣逐漸轉向,成為他與社會對話、行動實踐的方式。

 

從《天光。日》到《夜色》

 

黃瑋傑的創作靈感,全來自於故鄉、環境、土地,和在其上努力生活的人。2015年,他推出首張創作專輯《天光。日》,除了收錄向美濃反水庫運動致敬的〈天光日〉、關注新竹霄裡溪遭科技廢水污染的〈命水〉外,也有描繪成長地景的〈金字面山〉、梳理家族三代務農歷史的〈阿芳仔个家族農業史〉、融合客家山歌的〈到這年紀〉。他藉此回望並探尋自己與家鄉的連結,是「把自己整理清楚,然後可以站穩,繼續往外走」的過程。

 

《天光。日》專輯封面照(黃瑋傑提供)

 

而今年秋天完成的第二張專輯《夜色》,則將視角轉往都市,將9個邊緣小人物的故事化為音樂。包括:遠渡重洋來台的跨國移工、奔波各地的拖板車司機、車陣中舉牌的街友、討海跑船的原住民漁工、迷惘中努力找路的當代青年、離鄉遠嫁的新移民姊妹、故鄉遭受環境污染的村民,以及遭毀田拆屋被迫失根的農民。黃瑋傑藉由凝視這群小人物的生命故事,講述在大環境下的「漂移」狀態,不僅回應他一貫的關懷——對「人」與「家(土地)」的關係進行反思,也在邀請聽眾關注這些與我們共處於同一塊島嶼的人們,他們的處境與心聲。

 

《夜色》專輯封面照(黃瑋傑提供)

 

聽見了別人的故事,便有機會以同理的心情相待,「其實我們與專輯裡人物的交集並沒有你想像的遙遠。」他希望音樂能成為一座橋,連接起看似殊異,實則相似的每一個生命。

 

用拍攝紀錄片的方式來作音樂

 

《夜色》專輯製作時間超過一年半,與《天光。日》相比,不僅嘗試了更豐富的編曲,也使用了客語、河洛語、華語、越南語、印尼語、阿美族語等語言創作。聊起製作過程,受過紀錄片訓練的黃瑋傑說,自己一直都習於用拍攝紀錄片的方式來思考整張音樂專輯的建構。

 

最初,他從自己關心的議題如「移工」、「新移民」、「無家者」出發,開始投入大量的心力在田調、訪談之中。「不敢說是蹲點,但希望能面對面地與他們相處、聊天,了解他們的故事和處境。」他說。像講述印尼移工故事的〈異鄉的夢〉,便是在語言完全不通的情況下,與假日在台北車站聚會的印尼移工搭訕開始,利用他們鮮少的休息時間,一位一位訪談,記錄他們來台灣的原因、工作狀況再共同創作完成的。而講述越南新移民姊妹的〈越鳥〉,除了訪談和邀請姊妹演唱之外,他也認真研究越南音樂的旋律與常用音階,讓歌曲能更接近越南的文化。

 

 

他也笑稱創作一首歌的過程其實很像在做影片的分鏡,「先從某個故事細節開始,跳出了一個不一定完整的句子之後,會再試著想像可能是一盞燈、桌上鑰匙之類的影像,構建出意境,然後再慢慢發展。」〈阿富哥〉和〈再見高雄港〉,便是他與阿美族遠洋漁工阿富酒後暢聊後,將之生命史轉為歌曲的精彩作品。

 

 

 

就像紀錄片工作者邊拍邊整理,從海量的素材裡慢慢建構影片的敘事、形式與核心,在完成了四五首歌曲之後,他抓出了「漂移」這個核心關懷,甚至創造出虛構的人物,讓每一首歌、每一個故事互有連結,再用「夜色」作為意象。「我覺得夜晚是一段可以包裹住不同情緒的時光。」他說,「夜色有一種沈靜下來的感覺,可能帶著孤寂,可能有著惆悵,但也可能是種舒緩,每個人的感受不一樣,所以很開放。」

 

而歌曲與歌曲間,也同樣具備巧思,使用了不少真實的環境音,像是專輯以鬧鈴聲作為起始,街頭川流不息的車聲、越南民間歌謠、大埔張藥房遺孀彭秀春的口琴、夜間的蟲鳴......像是影片裡的轉場,串接起每一個故事,也豐富了專輯的完整度。

 

(黃瑋傑提供)

 

專輯「不定價」,金額由你決定

 

他曾在花蓮經營咖啡館「日初公社」推廣公共議題,深知獨立空間經營之不易,於是安排自己的專輯巡演時,便特別選擇台灣各地的小書店、咖啡廳,一間一間造訪走唱,甚至不收表演費。「以前,我是待在空間裡邀請大家來,現在是我跑到各個地方,與不同的人見面。」他笑說,巡演有點像是打游擊,每一次的表演都是行動,都在創建一個交流場域,也是與空間經營者的互相支持。

 

此外,他也不斷思考,如何在自己能力所及,促成更多公共性?兩張專輯皆採「不定價」的銷售方式,便是想讓「消費不只是單純的交易,而有更多互動可能」的實驗。他將專輯的價格交給大眾決定,消費者可以依照自己的經濟能力及對作品的喜愛程度,決定要付出的金額,最後他再將所得依比例捐贈給三個非營利組織。

 

許多朋友罵他傻、是不是不想回本了?但第一張專輯跑了快半年之後,他發現其實成果並沒有想像中可怕,「而且我發現,這就是所謂的『各盡所能』啊!」他接著解釋:能負擔較高價的人,支持了現階段較無經濟基礎的朋友,而所有的人則一起支持他持續創作及三個非營利組織。在無形中,這個有機的銷售方式不僅壯大了音樂分享的力量,也讓所有購買專輯、互不認識的朋友,形成了一個互助的網絡。

 

(黃瑋傑提供)

 

在夜色中安放自己

 

訪談的最後,我問他,記錄了這麼多人的漂移故事,那麼你呢?你也處在一種漂流的狀態嗎?

 

他笑笑,回答:「是啦」。將自己關注的這些議題及真實生命經驗盡可能地放入音樂創作中,一直是他仍堅持走在音樂創作路上的核心信念,也是即便困難,但自己從未懷疑過的方向。但是,那種即便篤定自己想做什麼,卻沒有辦法確定成效——究竟這麼努力的做,嘗試介入這個社會,還有什麼方法能有更好的效果,能讓更多人看見、願意關注這些議題呢?甚至,對自己的能量、對自己究竟還能堅持多久的焦急,在他看來,正是一種漂流的狀態。

 

不過,即便做完《夜色》身心都已相當疲累,他其實對於下一張專輯已有初步想法,「還可以做的話,就努力的做下去。」那麼路在哪?怎麼走?或許也如同專輯中〈沒路〉唱的:「哀哉啊╱屌他那麼多╱行就有路。」

 

(黃瑋傑提供)

 

在夜色中,容易意識到不安與孤獨,但卻也在夜色中,安放自己,休息一下,再前進。

 

日頭已落山  今日  你還好嗎
夜色輕翻身  今日  也累了吧  歇會吧

 

巷弄裡,點著昏黃燈光的二樓小咖啡店,黃瑋傑抱著木吉他專注地演唱著。他為下了班、拖著疲憊趕赴現場的聽眾唱,為島嶼上那些不被凝視的沉默小眾唱,為真實的故事而唱,或許,也為自己而唱。(文╱何思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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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成立於1998年,每兩年舉辦一次,以「再見.真實」為核心精神,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官網:www.tidf.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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