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農說書】影像的集體記憶配方──《幸福路上》你我他

晏山農 2018年01月13日 07:00:00

《幸福路上》以一種屬於自傳式的記憶,開展出多樣的小千世界,淡澀之中竟含千萬滋味!(圖片取自幸福路上官方臉書)

從來,台灣人對動畫電影總有偏見──那是拍給小孩看的!但若是好萊塢迪士尼拍攝的動畫片,各年齡層進場看片的意願顯然不低;可若是台製動畫片,那是否會打回原型呢?此刻正在全台放映的《幸福路上》,票房和評價如何,或可能成為檢視台製動畫片未來的標竿了。

 

當日帶著念國中一年級的侄子前往觀片,映後問他好看否?不錯看!有什麼心得?小琪好像始終找不到方向!

 

以他的年紀要看懂電影的明示、暗喻、微言大義,未免強人所難,不過童言童語反映了一定的真實性:這不是一部溫馨感人的勵志片!它縷述了台灣慘澹走過的戒嚴/民主路、經濟沈潛/起飛期、島內移民圖、城鄉差異線、體制教育桎梏、語言的扭曲打壓、女性視角微觀、異國婚姻/生活的衝突…。猶如一顆綜合維他命,裡頭的的成分極其濃縮夠量,所以不易吸收消化。我的取徑很簡單,就是聚焦於新莊幸福路這個空間聚落,從中汲取豐厚、多樣的集體記憶,試圖讓這部電影的面貌清楚許多。

 

片子一開始,出身高雄六龜的父親攜全家北移到緊臨中港大排的新莊幸福路上。這既隸屬於島內移民潮一部分,且移民的地點也絕非偶然。下港底層家庭北移,不可能直搗天龍國中的天龍地段,即使連西區的艋舺、大稻埕都不易打入,絕大多數是往衛星城市填入。

 

衛星城市又有一、二線的等級之分,第一線包括新店、中永和、板橋、三重,而土城、蘆洲、五股、新莊、樹林則是第二線。第一線的新店、中永和是軍公教深藍駐地,板橋是縣政府所在地,本地與外來人口各半;三重則是底層勞動力大本營,但60、70年代很快就塞滿人,於是再移入者必須漫溢到周邊的蘆洲、五股、新莊三個鄉鎮。可新莊舊時是淡水河的重要商邑,所以沿著省道中正路和新莊路為主的新莊街頭是在地人的勢力,外來人口就往中港大排周遭去討生活、尋住處。

 

片子一開始,出身高雄六龜的父親攜全家北移到緊臨中港大排的新莊幸福路上。(圖片取自幸福路上官方臉書

 

幸福來自中產規訓不及於此

 

說來慚愧,當年我家自嘉義北遷板橋,往後幾年我的世界全以台北市為中心,直到大學是位於新莊鎮的學校,才首次跨過大漢溪前去踏查,又到了研究所時代,有回搭錯公車,赫然發現它繞經中港路一帶,迂迴好久才到學校,彼時才知新莊有條幸福路,更知它和新莊街有段距離。總之,新莊是次級衛星城市,而中港大排附近更是邊陲所在。

 

雖邊陲但新莊是工業小鎮(彼時從三重沿著省道到新莊、丹鳳,一路都是工廠),所以林淑琪的日常除了觀覽中港大排的淺淺水流,周遭也滿是工廠釋出的味道,經久就變成鄉愁的一部分了。林淑琪在這種「野地」是幸福的,幸福來自於中產規訓不及於此,語言霸權儘管在校園開始發酵,但看林淑琪的爸爸仍自在操持南部腔台語、媽媽的台灣國語也自在自得、偶然北上的花蓮原住民阿嬤的生活哲學,就是少受體制的壓制。且林淑琪和同學莊貝蒂、許聖恩的日常話語仍是台語,即使各自的願望(許聖恩想當大頭家,莊貝蒂想去美國找爸爸,林淑琪想當改變社會的人)全都落空,但兒時可以輕鬆駕馭母語就是幸福啊!

 

我永遠忘不了,自己從草地都市來到天龍國的天龍區國中就讀,赫然驚覺周遭的語言是徹底內化的「國語」,絕大多數同學不但沒有語言轉轍的難題,且他們的交談內容常讓我一頭霧水,祇因語言霸權背後呈現的是家長優勢的政經背景:多數家長是大學畢業,董事長、總經理比比皆是,我完全嚇傻了!這遠比劉佬佬闖大觀園來的嚴重,語言/階級的差序深深刺痛我的少年心。

 

回過頭看幸福國小的生態。莊貝蒂是個擁有一頭金髮、藍眼的漂亮混血兒,母親在台中而將她丟給在幸福路開檳榔攤的表姊照顧;許聖恩是個不喜念書,課餘會在宮廟充當乩童的小孩。林淑琪卻與他們極親善友好,這種友誼也祇有在幸福路這種帝力不及、資本未至的野地才可能萌芽。

 

失語的小琪終究是不快樂

 

曾幾何時,林淑琪長大了,從小綠綠到椰林大道,而野地不是化外地,隨著新莊在80年代升格為縣轄市,中港大排周遭的生態也有了全面的翻轉,對映著激盪的台灣社會,投入城市核心、參與運動的小琪彷如長大的彼得潘,已然忘了如何飛行,小琪的語言不再母語流轉,而是附和中產的「國語」學舌,這是長大後日愈不快樂的原因之一。即使因為新增的外語本事,讓她得以留學亞美利加,並有了異國婚姻,但失語的小琪終究是不快樂。

 

空間聚落要想立體鮮活,需要集體記憶的加料添味。依首先為集體記憶作詮釋的法國社會學大師哈布瓦赫(Maurice Halbwachs)說法,「現在的一代人是通過把自己的現在與自己建構的過去對置起來,因而意識到自身」。我更相信集體記憶的深化是端賴聲光影像為輔助,所以一張照片、一部電影,不僅可以喚起親近者的共同話題,更且可以穿透不同世代者,從而建構新的社會共識。《幸福路上》絕非祇是導演個人的記憶懷舊,此片在政治濛霧、經濟停滯、社會激化的今日,頗有溫故知新的啟示。

 

看看裡頭的集體記憶,首先,林淑琪生於1975年4月5日,也就是「民族救星,反共燈塔,世界偉人」蔣總統「崩殂」的同一天,爾後她的生辰就是舉國「哀悼」偉人的集體記憶。小琪必須極力掙脫這樣的束縛,卻似乎鬆脫不掉,這是「中華民國在台灣」子民的無奈。再者,表哥年輕時閱讀禁書遭情治單位刑求,而後即使移居美國,父女兩人的文化差異,依然是黨國幽靈造次的心酸。本片的政治遊行和重大政治事件入鏡的不少,如野百合學運、聲援獨台會事件、陳水扁當選總統、三一八運動…,固然這些大事記已是眾所熟知的集體記憶,然而,小琪(更要說的是導演本人)是過客?參與者?小琪似乎投入其中,但何以又有某種距離?也許答案不在於外在的政經演變,而係幸福路上的日常演義。

 

《幸福路上》絕非祇是導演個人的記憶懷舊,此片在政治濛霧、經濟停滯、社會激化的今日,頗有溫故知新的啟示。(圖片取自幸福路上官方臉書)

 

淡澀之中竟含千萬滋味

 

其實,本片的集體記憶除了上述顯相的政治影像,穿插於生活中小細節更是鮮活。莊貝蒂的身分讓人想起美軍於海外的四處播種,許聖恩的課餘廟會活動,從來就是台灣民間信仰的日常,阿美族阿嬤的生活哲學就是根植土壤的記憶傳承。小琪時時由這三人身上取得慰藉,並得以堅強尋活。從鳳飛飛輕吟的《祝你幸福》入手,幾個跨世代的記憶全匯聚過來。

 

當然,政治的隱喻還是不少。小琪和美國丈夫的異國婚姻,似乎不是那麼琴瑟合鳴,原因有要不要孩子、個性興趣不合…。我看到的似乎是美台再如何親密,終有分手之日。片中沒有中國影子,沒有藍天車輪身影(李登輝、馬英九沒角色),唯獨由母親替馬英九辯解,隱約可見家庭生活中除了傳統觀念的束縛(結婚、生小孩),政治的分歧也逃不開。

 

重要的是,疲累的小琪回來了!儘管她痛苦吶喊什麼都不會,但與貝蒂重逢後,但見貝蒂安於現狀的自適樣,於是小琪再編夢想,在幸福路上!是的,幸福路旁的中港大排已今非昔比,整個新莊更已成為新北市新莊區,但在小琪眼中,幸福路的世界就是縮小版的台灣。就算它混搭、拼湊、喧鬧,它依舊洋溢幸福味──幸福未必是家庭圓滿、功成名就,但這是「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之後的山之確認,是燈火闌珊處的原物。

 

「新的枝椏來自舊的傷疤。也許幸福不過是種自如,是一段路,不必通往何處。也許幸福本來沒有路要一步一步,是一首歌,是裂縫的光束。是一首歌,有淚水的溫度」在蔡依林不一樣的曲風新詮下,《幸福路上》以一種屬於自傳式的記憶,而非外在歷史記憶的探索,開展出多樣的小千世界,淡澀之中竟含千萬滋味!

 

※作者為作家

 

(圖片取自幸福路上官方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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