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寒冷的冬天:韓戰真相解密(上)

大衛.哈伯斯坦 2018年01月27日 00:28:00

1950年9月15日,麥克阿瑟堅持仁川登陸作戰,美軍隨後快速推進,一舉攻下漢城,北韓軍隊全線潰敗。(維基百科)

編者按:新的韓戰會發生嗎?在川普和金正恩因為核武而劍拔弩張的今天,我們有必要重溫歷史,思考65年前,以杜魯門和金日成為核心的軍事和政治衝突。

 

仁川簡直就是魔鬼製造的夢魘。這裡沒有海灘,只有海堤和碼頭。在作戰期間,只有兩天的潮汐處於合適的高度,讓登陸艇得以靠近仁川的海堤和碼頭…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儘管遭到多方反對,麥克阿瑟仍然一意孤行,堅持仁川登陸作戰。中國情報人員獲知此事,及時通知金日成,對方卻未予以採信,仁川登陸因而得以順利進行。美軍隨後快速推進,一舉攻下漢城,北韓軍隊全線潰敗。
 

登陸前奏
 

仁川是麥克阿瑟最後一次,一切榮耀都要歸功於他。這場是一場高明的豪賭。正如麥克阿瑟預言的那樣,仁川一戰挽救了數以千計美軍將士的生命。對於這次行動,不僅海軍高度懷疑,參聯會也竭力反對,但是他卻堅持己見、力排眾議。

 

仁川登陸是麥帥的登峰造極之作,他打破了傳統的思維方式,有勇有謀、獨闢蹊徑、神機妙算,而且事實證明他還時運亨通。這就是為什麼儘管接連兩任總統都對麥克阿瑟的個人品行與職業能力持保留態度,但始終鼎力支持他。「在麥克阿瑟的一生當中,一九五○年九月十五日這一天讓他成為一個軍事奇才,」他的傳記作家高佛瑞‧皮特(Geoffrey Perret)如是寫道:

 

「對於任何一位偉大將領來說,總有一場戰爭比其他戰爭更重要,而這場戰爭的考驗讓他得以躋身不朽將領之列。對於麥克阿瑟來說,這場戰爭在仁川。」
 

從一開始,他就十分清楚仁川的價值所在。當時美軍兵力奇缺,面臨被趕出朝鮮半島的險境,唯有發動仁川戰役才能發揮他們在技術方面的強大優勢。也是從一開始,他就決定改變傳統步兵戰術,以避免美軍在險峻地形上與兵力占優勢的敵軍作戰。

 

麥克阿瑟最終成功實施自己的計畫,如願以償打了勝仗。他一直想拿下漢城——那將是多麼大的勝利——但是麥帥及其手下卻沒有對那些北撤的北韓軍布下天羅地網,是麥帥個人貶損了這次作戰的價值。

 

但如果說他的計畫中真有什麼嚴重問題的話,那就是這次的完勝,反而讓他與政府和參聯會之間的槓桿作用消失了。因為先前他力排眾議、堅持己見,因此他的這次勝利,使得日後其他的議題人們將更難以與他爭辯。

 

麥克阿瑟對仁川一戰的判斷正確無誤,而非議他的人卻大錯特錯。隨著他的軍隊距離鴨綠江越來越近,他的支持者開始擔心那些懷疑他的人是否會因此更加緊張。麥克阿瑟已孤注一擲,而這次他彷彿下了更大的賭注,任何人都不能阻擋他的步伐。

 

韓戰初期,麥克阿瑟錯誤地低估了北韓軍的作戰能力(他曾說,如果自己只向南韓派出一個師——即第一騎兵師,不知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這些傢伙會迅速直奔東北邊境,到時候北韓軍就會全軍覆沒」)。但是,麥克阿瑟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支驍勇善戰的軍隊。在之前東京的一次會議上,他告訴哈里曼,這支隊伍中的每一個人都「能力出眾、不畏艱險」。

 

他對北韓軍隊的全新認識立刻影響他的作戰策略。因此,美軍被逼入釜山防禦圈之前(為了不讓他們看起來像「屠宰場裡的牛犢」,麥克阿瑟後來這麼說),他就做好了兩棲登陸的準備,以便充分發揮美軍的技術優勢,力爭一擊制勝。

 

他始終記得一戰的教訓。麥帥認為,英、法、德三國的將軍一次又一次把本國軍隊引入歧途,把他們送往敵軍猛烈砲火的中心地帶,讓他們遭受無情的打擊。許多人都認為,在這場戰爭中,指揮獅子作戰的是一群笨驢。

 

一戰結束後,西線的傷亡數字十分驚人,以致人們無法分辨誰是贏家,誰是輸家。一戰讓麥克阿瑟得出結論:對美國的未來而言,歐洲只是一片荒蕪的土地,遠不如亞洲那麼重要。勝利的歐洲將領對手下的安危存亡似乎漫不經心,因此在麥帥看來,他們的時代業已結束。一戰讓他懂得兩軍正面交鋒的危險。

 

在太平洋戰場上,他使用「跳島戰術」,從不攻擊日軍的戰略要地,從而以極小的傷亡換取了一次次成功。這種靈活的戰術正是源自他從一戰吸取的教訓。在麥克阿瑟身上彷彿存在著某種矛盾,他時常操著太過熟悉的吉卜林式的句子,像個嗜血的勇士那樣酷愛在戰場上拚命廝殺,但是當一場真正的戰鬥揭開序幕時,一旦事關自己部下的生死,他又會變得出人意料地謹慎。

 

麥克阿瑟在日軍完全沒料到的地點進行空中和海上攻擊,不斷孤立敵軍的士兵與據點,而不是與之正面衝突。他在韓國戰場上採取了相同的策略。早在七月四日,他就開始考慮在北韓軍後方登陸作戰。

 

麥克阿瑟顯然並不了解第一批被派到韓國戰場上的美軍士兵有多麼缺乏訓練,武器裝備有多麼落伍,因此很難進行極為複雜的兩棲登陸作戰。一開始,這項被命名為「藍心行動」的計畫,準備在七月二十二日實行。但是計畫顯然難以執行,「藍心行動」最後胎死腹中,但是關於兩棲作戰的想法卻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裡。

 

七月十日,在太平洋海軍陸戰隊司令萊姆.薛佛中將(Lem Shepherd)出訪東京時,麥克阿瑟扼腕地表示,自己如果能有一支海軍陸戰師該有多好啊!一旦有了陸戰隊,他就可以深入敵後。說到這裡,他指向地圖上的南韓,「我會讓他們在這裡——仁川——登陸。」

 

於是,薛佛將軍建議麥克阿瑟申請一個海軍陸戰師,因為這完全符合雙方的利益。麥克阿瑟需要陸戰隊,而陸戰隊需要一次機會來證明自己。迫於削減國防開銷的壓力,海軍陸戰隊的地位一直岌岌可危,而且曾經一度沒有政客願意支持他們。

 

陸軍和空軍都正熱衷於奪取海軍陸戰隊的傳統角色。麥帥對陸戰隊的這項致命弱點瞭若指掌,因此他很清楚自己的想法會與薛佛將軍一拍即合,而事實也的確如此。薛佛向麥克阿瑟承諾,他會在九月一日前提供一個陸戰師給他。

 

關於這次兩棲登陸計畫,麥帥越想就越覺得應該把登陸地點定在仁川。仁川位於朝鮮半島西海岸,遠離前線,距離釜山西北約一百五十英里,是漢城最主要的港口,距離南韓的主要金浦機場直線距離大約有二十英里。仁川是個潛在危險發生的地點。

 

當然,無論在哪裡登陸都得冒極大的風險,但是在仁川登陸更為艱困。「我們列出了登陸地點所有天然與地理方面的困難,仁川全都具備。」亞力.凱普斯少校(Arlie Capps)海軍負責兩棲作戰的詹姆斯.多伊爾上將(James Doyle)的參謀小組成員說。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仁川簡直就是討厭海軍的邪惡天才所製造出來的夢魘。這裡沒有海灘,只有海堤和碼頭。位於港口正中央的月尾島只是一個彈丸之地,卻有重兵防守,同時還將登陸地點一分為二。港內水流湍急。

 

然而,仁川最危險的不是這些,而是那裡的潮汐。除了加拿大芬迪灣之外,這裡的海水漲潮高度大概是全球落差最大的,最高能達到三十二呎。即使是低潮的時候,根據羅伯特.海內爾在《勝利在高潮》(Victory at High Tide)中記載,想要在此地登陸也必須徒步走過約一千碼的距離,此外還需要通過將近五萬五千碼「就像是快要變硬的巧克力軟糖一樣」黏糊糊的泥漿地。

 

因此,與其說這是海灘,不如說這是陷阱。在蘇聯的幫助下,北韓已經在好幾個港口布了水雷。選擇在這裡登陸也必然會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如果說有一個地方最適合布防水雷的話,那麼這個地方就是仁川」,太平洋艦隊高階將領亞瑟.史楚伯上將(Arthur Struble,同時也是第七艦隊司令)說道。

 

更糟的是,能實行這次登陸計畫的機會少得讓人難以置信。在未來一段時間裡,只有兩天的潮汐處於合適的高度,讓登陸艇能靠近仁川的海堤和碼頭:一個是九月十五日,屆時潮水會漲到三十一點二呎的高度;另一個是十月十一日,潮水會再次漲到三十呎的高度。還有一個問題是,九月十五日的第一次高潮發生在清晨六點五十九分,也就是日出前四十五分鐘;而第二次高潮發生在晚上七點十九分,也就是日落三十七分鐘後。

 

對兩棲登陸來說,這兩個時間都不夠理想。十月根本就不必考慮,因為麥克阿瑟絕不會眼看自己的大軍身陷釜山防禦圈而再等上一個月之久。因此登陸時間只能定在九月十五日,而這一天對麥帥來說,不是大功告成,就是全盤皆輸。

 

幾乎每個人都對這個時間點無比震驚,尤其是那些參與制訂與執行這項計畫的海軍將領。參聯會立刻提高警覺,麥克阿瑟心裡對這一點一清二楚。這些人是他的頂頭上司,而麥帥認為他們只不過是一群為了升官攬權而不惜諂媚迎合無聊政客的心胸狹窄的官僚。

 

他知道想要取得仁川戰役的勝利,自己眼前就有兩場戰鬥需要面對,其中一個就是和這些人斡旋。麥克阿瑟早就料到參聯會會反對自己的計畫,一方面基於他的偏執,另一方面也是事實使然。

 

他既不喜歡,更不尊重布萊德雷主席。他認為布萊德雷不過是艾森豪的跟班(這可以算是他的第一個缺陷),馬歇爾的寵兒(第二個缺陷),一個在歐洲戰場上毫無指揮能力與勇氣的懦夫(第三個缺陷),一個在太平洋擁有的兵力超過麥克阿瑟的傢伙(第四個缺陷),一個與杜魯門過從甚密的政客(最後一個缺陷)。

 

如果說他們兩人的關係很糟,那麼這種敵意大部分來自麥帥本身。在這些年來,每個人的心裡都累積了一些東西。麥克阿瑟可以肯定,自己在對日作戰計畫裡面否決了布萊德雷的指揮權,因此這個人一定對自己懷恨在心。儘管這個猜測毫無根據,但有相當多的跡象足以證明,就像其他戰後國防系統的高階將領一樣,布萊德雷對於無法掌控麥克阿瑟感到十分不快。

 

因此,麥克阿瑟完全有理由相信,在一九四九年艾契森試圖削減他在日本的權責從而限制其權力的那場陰謀中,布萊德雷是他的幫凶。後來,那位曾在仁川登陸計畫中獻策的多伊爾上將向麥克阿瑟提到,當他與布萊德雷在東京會面時,後者似乎頗為冷淡。「布萊德雷就是一個農民。」麥克阿瑟對多伊爾說。

 

參聯會成員非常謹慎,因為這場戰役十分危險,其成敗攸關美軍的生死存亡。就連麥克阿瑟自己也說,這次行動的勝算只有五千之一的機率。但是,他們的保守態度還與軍方內部的爾虞我詐有關。

 

基於種種冠冕堂皇或卑鄙齷齪的理由,幾乎所有人都反對這項計畫。只有少數幾個人支持,其中包括哈里曼和李奇威,以及在最後關頭表態支持麥克阿瑟的杜魯門。

 

然而,策畫仁川行動的主要人物之一的多伊爾上將卻對這次行動頗有顧慮。就像其他那些不得不與仁川計畫的主要制訂者阿爾蒙德(Ned Almond)打交道的人一樣,多伊爾很快就對這個人妄自尊大、欺下媚上的行徑感到厭惡。如果真的要實施仁川計畫,那麼麥克阿瑟就應該了解這項計畫的一切利弊,多伊爾也是這麼對阿爾蒙德說的。阿爾蒙德卻說將軍對具體細節不感興趣。

 

但是憤怒的多伊爾不肯善罷干休,堅持要讓將軍了解具體的細節。最後,阿爾蒙德不得不讓步,向他保證會讓麥克阿瑟了解這次行動的所有細節,而所謂的細節其實就意味著危險。

 

不過,阿爾蒙德一直想把多伊爾從這項行動排擠出去,因為他認為麥帥永遠是英明的,不該過問這些瑣事。這些微不足道的枝微末節——這項計畫能否順利實施——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初級軍官應當處理的問題。

 

事實上,這個原則也正是麥帥對待任何人與任何事的不二法門。現在,他正在為自己人生當中最盛大的演出之一做準備工作,也就是說,他要說服海軍與其他反對者支持仁川行動。因此,他需要在這些海軍和參聯會的代表面前進行一次出色的表演,而這正好是麥帥最拿手的絕活。

 

本文取自《最寒冷的冬天:韓戰真相解密第六章-扭轉乾坤:麥克阿瑟登陸仁川/作者是美國新聞界的傳奇,也是最受美國人尊敬的老牌資深記者,踢爆「水門案」的記者鮑勃‧伍德沃德尊稱其為「記者之父」。美國戰地新聞記者,最受美國人尊敬的記者之一。他的新聞報導及所著書籍極大地影響了我們生存的時代/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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