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專欄:社會主義巨嬰誰之過

黎蝸藤 2018年02月24日 00:00:00

中國政府要國民不要作社會主義巨嬰,首先自己就要廢棄那套不合時宜、基於國恥的民族主義歷史論述模式,(湯森路透)

近來,在日本、斯里蘭卡、伊朗三個外國機場接連發生三次中國旅客「維權」事件。中國旅客因不滿氣候原因導致航班延誤而採用激烈的手段「維權」。其中以日本成田機場的「維權」最爲矚目,中國旅客不遵從日本警方的指示,高唱國歌,與警方推擠,要大使館人員趕來協商。其後視頻放上網後,中國的各路自媒體又發出加油添醋的報導與評論。

 

有趣的是,中國主流官方傳媒以往在類似情況通常站在「中國人民」一方,惟恐事件不搞大。放在前幾年,中國人在日本被欺負還得了?官媒鼓動「抵制日本」少不了,恐怕連遊行砸車也不無可能。

 

但這次它們居然沒有痛批日本軍國主義,沒有翻出南京大屠殺,沒有搬出釣魚島,反而罕有地批評起中國旅客。它們引用中國駐日使館人員的話,說中國旅客不能「無理取鬧」。有官方文章甚至批評中國旅客「動輒患上受迫害妄想症,覺得人家在歧視中國人」,「情緒化行為不但是勢利的愛國主義,更會抹黑中國人形象」,更扣上了「社會主義巨嬰」的帽子。一下子,那些為「巨嬰」搖旗呐喊的自媒體也就偃旗息鼓了。

 

中國媒體前後變化之大,令人莞爾。就日本事件來説,顯然是因爲最近要與日本大吹「和風」之故。但嘲笑中國媒體「前倨後恭」是一回事,如果中國輿論的這種轉變不限於一時一地,還是值得鼓勵的。

 

 

「國恥教育」的基調

 

自從1910年代發生「二十一條」事件以來,近百年中國官方鼓勵的主流歷史敍事模式,可以簡單地歸結為三個詞:「自古輝煌」、「近代國恥」、「民族復興」。

 

這種模式認爲,中國以前是強大的,但19世紀中期以後,由於帝國主義的侵略,加上滿清政府的腐朽,中國陷入「半封建半殖民主義」的「國恥」狀態,不得不割地賠款,面臨被瓜分;後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中國戰勝日本,推翻「三座大山」(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官僚資本主義),中國人民站了起來;中華民族的目標就是振興中華,民族復興,重回「原有的位置」。

 

以上是共產黨版本,國民黨版本也不妨多讓,無非是「誰帶領」,「戰勝誰」等「填空題」的答案有出入而已。事實上,這種「國恥教育」的基調就是民國時期先搞出來的。孫中山的「後期三民主義十六講」,就充斥這種基調;2、30年代,中國社會充斥著各類「國恥地圖」,一一劃出中國的「失土」,也是這種教育的濫觴。

 

放在上世紀2、30年代,這種歷史敍事模式是可以理解的,因爲當時中國確實處於一個國家危機的關頭。但到了今天,距離「國恥」已經100年,是否應繼續這種國恥加民族主義的歷史敍事模式就非常值得商榷了。現在它給中國帶來的弊端更多於好處。

 

中國人無法心平氣和對待領土爭議

 

首先,它妨礙中國人對國家疆域的正確理解,讓中國人無法心平氣和地對待領土爭議。「國恥地圖」裏面「中國曾經的疆域」只是一種想象。比如,地圖把阿富汗、蘇祿群島、緬甸、琉球、朝鮮等都算作中國「自古以來」的領土,就十足荒謬。

 

蒙古獨立更既是蒙古人民的權利,又符合國際法,還得到中國共產黨的熱情謳歌,大文豪郭沫若專門爲此寫了《我們應該怎樣認識外蒙古獨立》。即使在其他地區,被指為喪權辱國的「失土」也並非全是事實。一些「失土」其實只是國界劃分中的妥協與交換而已。真正意義上的「失土」寥寥無幾。而且即便有個別真正的「失土」,在歷史長河中也不過是國家疆域變化的常態,完全無需耿耿於懷。強調「一點都不能少」,實際上就是以偏頗的歷史事實為民族主義打雞血。

 

其次,「自古輝煌」的論述造就了中國特色的「驕傲歷史觀」。讓中國人以雙重標準看待歷史,無法反省自己國家歷史上的罪惡。世界各國,至少主要的國家,其歷史都不是清清白白的。除了那些「驕傲」的歷史之外,或多或少都背負著血淋淋的罪孽。但中國人談到「帝國主義侵略」、「殖民主義」就憤憤不平,對自己在歷史上的擴張與「雖遠必誅」就喜形於色,自豪無比。

 

中國常常指責日本教科書歪曲歷史,但中國歷史教科書對中國歷史上擴張的美化不遑多讓。

 

中國歷史教科書不提:

 

中國在秦漢時期對百越的擴張就是一種侵略;漢武帝為了西域不進貢寶馬就悍然發動了滅國戰爭;吳太祖俘虜與掠奪臺灣原住民做奴隸;隋煬帝三征高麗給朝鮮帶來巨大災難;明成祖侵略越南令越南人傷亡慘重;乾隆帝對準格爾蒙古實行了「永絕根誅的種族滅絕政策;清朝在臺灣「開山撫番奪去原住民土地,從時間到模式都與同期的西方海外殖民很類似。

 

第三,「國恥教育」又發展出一套中國特色的「受害者情結」。世界上主要大國幾乎都「侵略」過中國,於是在歷史上誰都對中國不住,誰都欠了中國人,都應該給中國補償。於是「中國是受害者」就佔了道德高位。中國對日本人使出的「受害者道德大棒」用了幾十年,直到幾年前日本安倍決定「不再道歉」才慢慢消退。早些年,中國盜版美國軟件侵權極爲嚴重,中國人網上大言不慚:就當是美國還庚子賠款的債(其實美國在庚子賠款的所得都早就投放到中國教育事業上了)。

 

第四,「受害者情結」進一步發展為一種「誰都可能對中國人有敵意」的「玻璃心」。中國作為泱泱大國,政府動輒指責「外國勢力干涉内政」。普通商家作爲示意圖的地圖一般劃得簡約,結果「少了一點」就變成分裂中國國土。有機構把臺灣、香港列在「國家」一欄,也是分裂中國。上行下傚,中國人也特別小心眼。在中國踢球的外國球員搞怪做個「眯眯眼」,少女模特朋友聚會貼了一張「眯眯眼」照片,就上升到侮辱中華民族的高度,忘了中國人是世界上民族與宗教歧視最深的人,侮辱穆斯林、黑人的言論在論壇上肆無忌憚。

 

第五,國恥教育又培植了中國人的社會達爾文主義與「叢林法則」心態,中國挨打就是因爲落後,強大了才能再打回去。配合上文革時期養成的鬥爭哲學,中國人網上與現實中都戾氣嚴重,不相信公義與秩序,只相信「真理在大炮射程範圍内」。只會武,不會俠。唯權最大,唯力是視。表情包「我就是喜歡看你生氣又沒有辦法的樣子」、潮語「看到祖國這麽流氓,我就放心了。」都流行一時。

 

第六,近年來「民族復興」「中國强大了」的敍述,不但沒有把「國恥教育」的玻璃心加固,還仿似從一無所有到腰纏萬貫一般,產生了極爲浮躁的「暴發戶心態」。從民間到官方輿論莫不如此。

 

社會主義巨嬰是扭曲教育的結果

 

鼓吹中國「雖遠必誅」的《戰狼2》票房破記錄,「告訴你中國護照有多強大」。外國災難時,各國都可能進行的撤僑,中國宣傳比「《戰狼2》更燃」,「就是這麽霸氣」。中國人「買遍天下」,仿佛每個國家的人都少了中國人不行,個個都要刻意奉承。中國買美國國債,是「送錢給美國用」。對美國貿易巨額順差,是美國少了中國商品就活不下去。對韓國貿易逆差,就是中國人養著韓國。

 

社會主義巨嬰如何產生?不就是這種扭曲教育的結果嗎?

 

天朝主義、中華帝國、新帝國主義、修正主義,這些名稱中國人聽起來可能有些礙耳。但這些正是中國已經一個能和美國比肩的超級大國的明證。中國的一帶一路戰略極大的重塑世界的地緣政治版圖。中國要搞「人類命運共同體」,這無不需要中國人有寬廣恢弘的心態,也需要摒棄利己主義的雙重標準。應該承認,中國在對外宣傳上還比較顧及「軟聲説話」,但對内宣傳上就截然不同了。中國政府要國民不要作社會主義巨嬰,首先自己就要廢棄那套不合時宜的基於國恥的民族主義歷史論述模式,以及在這個基礎上形成的對内輿論宣傳。

 

※作者為旅美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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