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冷酷仙境 神佛斷線

廖偉棠 2018年04月13日 07:00:00

姚瑞中新作《巨神連線》,重約十斤,裡面是由全台灣神佛塑像影像所組成的一片冷酷仙境。(圖片取自Youtube)

一向喜歡姚瑞中的各種創作,多年前,就為他的《廢島:臺灣離島廢墟浪遊》寫過一篇《一座座拒絕遺忘的青春廢墟》,尋找他的廢墟攝影裡的人間焦灼況味;現在則常常在Facebook觀賞他的新金碧山水,尋找那些璀璨異域中間的寂靜之人。不過,在人間廢墟到冷酷仙境之間,還有七級浮屠,是他耗盡心力拍攝的遍島神佛。

 

二月在臺北,姚瑞中贈我新作《巨神連線》,重約十斤,龐然大物仔細看是龐然大霧——裡面由全台灣的神佛塑像的影像所組成的一片冷酷仙境,並無宗教信仰的沉重感,倒是讓人想起「生命不能承受之輕」來,生命不能承受的,且讓泥胎金身的菩薩們去承受。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中」——詩人瘂弦的《如歌的行板》著名的最後一句,也許來自他和姚瑞中同樣的對台灣式宗教混合世俗的戲劇場景的觀察,也非常適用於做《巨神連線》的注腳。

 

 「為什麼罌粟在罌粟的田裡?為什麼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瘂弦沒有回答,我曾想到的答案是:「因為罌粟才是圍繞我們的實在,真正的詩人應該直面甚至廝混於罌粟世俗之中,但永遠心存觀音的慈悲。」如果要通過信仰確認一座島嶼的意義,不如看看信仰與世俗的距離,它們如何相剋相生。

 

姚瑞中拍攝的神佛像大都處於遠景,隱藏在廣角鏡頭的一端,被許許多多凡塵事物包圍——遠水救不了近火,這可是我們對信仰最通俗的解讀。姚瑞中甚至拍攝了柱子遮擋佛臉、掉頭裸身等「大不敬」的至尊照片,倒也無妨,本來攝影術最初出現就是一個被疑為可以攝魂的邪魔法器。

 

鏡頭中,包圍神佛的各種俗世工具,無論汽車、招牌、油站、7-11,都是佛教定義的「有為法」,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尤其那種台灣隨處可見的工棚式建築,來自典型的閩南人實用主義「美學」,倒是也讓人想到佛像本身也是給人臨急抱佛腳用的工具,於是這泡影又變得極端實在起來。影像本身飽含的陌生感,主要來自這種矛盾、違和。

 

但另一方面它們被遺棄之後,又跟旁邊侏羅紀公園裡的恐龍一樣,只提供一種異景審美的可能。所有羅列的神像廢墟,都讓人想到本書中缺席的慈湖蔣公像(另一種偽神)公園。異景審美,不可以輕易喚做傅柯的異托邦,人們匆匆而過,行禮如儀,不管神佛是否屍位素餐,並沒有什麼奢侈的寄託在其中,神佛早已過於日常,它們參與一島的油鹽醬醋、喜怒哀樂,一起構成那個太平洋上的靈薄獄。

 

靈薄獄(拉丁語:limbus;英語:limbo)者,懸空狀態,無辜而憂傷——這也是我們在這些貌似粗制濫造的呆萌佛像上常見的表情,我終於明白那裡面的「無所謂」,曖昧地坐鎮一方水土卻仿佛波瀾不驚,也許是這些「非戲劇性」比前面場景裡的戲劇性更吸引我。

 

這樣的一本書,無疑可以與去年台灣最好的兩部電影同參:《大佛普拉斯》與《血觀音》,但姚瑞中的菩薩還是超然於前兩者。他常常利用各種車輛倒影拍攝遠處佛像,除了鏡花水月之感,還有刻意的疏離,使在信仰中無限趨向多維空間的佛,還原到二維的平面裡。所謂「巨神連線」,其實是一種《攻殼機動隊》式的賽博龐克實驗方案,正如有一張照片是大佛的背部布滿了卐字的窗眼,好像《攻殼機動隊》裡改造人身上的各種埠,又好像無數蟲洞,展示著沒有出路的出口。

 

那些剖腹以證清白的羅漢,周圍都是利來利往的車輛;還有不少空乏的蓮座,伸出或不伸出一支接通神界的導管;這些組合也是《攻殼機動隊》式的警世恆言,無論過去佛未來佛,階級橫亙在錯落的人造景致之中,無神無人能外。也許還是得回到人間,那張金瓜石大霧之中執卷讀書的關公背影,我也曾在2002年的台灣漫遊中遇見過,那是全書最感動我的影像之二,與一張雨水淋漓中的觀音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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