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R裡有魔鬼

黃心健 2018年04月15日 07:00:00

「沙中的房間」由新媒體藝術家黃心健及美國前衛音樂教母蘿瑞.安德森跨國合作。(作者提供)

說到VR虛擬實境,許多人第一個聯想到的是克里斯多福.諾蘭的電影《全面啟動》中的一群「造夢者」們所建造出的夢中幻境。垂直而上的街道和樓房、慢動作停格的爆炸、打開門,每一層樓都是不同世界的電梯,虛擬實境似乎意味著打破(或扭曲)一切現存的物理定律,或者說,做夢就是將我們熟悉的空間打碎、重組,接著片段片段地,以馬賽克的方式重新拼貼出「故事」。

 

在電影中有個我特別留意的角色,一位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扮演的盜夢者招募而來的協助建構夢境的天才建築師。頗為值得玩味的是,她在劇中的名字叫作「阿里阿德涅」。

 

而阿里阿德涅是何許人也呢?根據希臘神話,她是克里特島的公主。在英雄鐵修士前來島上欲除去迷宮中牛頭人身的怪獸米諾陶洛斯時,她為英雄提供了用線團記錄來時路的妙計。鐵修士因此全身而退,但兩人因著預示著悲劇的預言未能結合,阿里阿德涅因此被遺落在一座孤島之上,而就在島上適逢駕車經過的酒神戴奧尼索斯。

 

一見鍾情的酒神向阿里阿德涅獻上了花環,於是兩人喜結連理。在尼采的長詩《阿里阿德涅與戴奧尼索斯》中,他在結尾如此描述了兩人的愛情誓言,酒神對著阿里阿德涅說:「妳就是我的迷宮。」(如果各位對劇情還有些印象的話,狄卡皮歐提出的測試正是要阿里阿德涅在時限內畫出一座座愈來愈複雜的迷宮)。

   

對VR創作者而言,阿里阿德涅的故事為什麼別具深意呢?除了具有身為外部世界(克里特)迷宮的解構者與內在世界(愛情)迷宮的建構者這內外幻境交織的複雜與矛盾的隱喻性,做為酒神的愛人,她也正意味著一種新的藝術形式的創造方式。

 

在《悲劇的誕生》一書中,尼采將希臘藝術分為「日神」藝術和「酒神」藝術,分別對應著「做夢」和「迷醉」狀態。日神藝術往往表現在比例完美的造型藝術,由理智和節制生發,展現了邏輯之美;酒神藝術則傾向呈現出情感的波動,展現非理性的、無拘無束的生命狀態,藉以接近人的本質。我們或許可以這麼形容:VR既是日神,也是酒神藝術。

 

許多人第一次接觸VR的感想都是:「我好像掉入了夢境。」而若VR世界中加入了戲劇性與故事渲染,不正是「醉著(但仍然清醒)做夢」嗎?

 

這正是我在阿里阿德涅身上看到的兩種似乎既矛盾,卻又無比融洽結合的特質。她的理智和痴迷,共同創造了一座內外皆備的完美迷宮(我們永遠沒有出口可逃。根據「故事」的順序,外部迷宮的出口,正是內部迷宮的入口),而這正也是VR創作者們汲汲以求的境界。

 

在我的作品《沙中的房間》中,我也試圖創造了這麼樣的空間。但在進入作品前,我想先談談一次給了我靈感的巧遇。我在紐約和蘿瑞.安德森共事時,有天她找了我和一位朋友餐敘。她神祕兮兮地不肯透露對方是誰,到了餐廳我才發現原來對方是大名鼎鼎的作家薩爾曼.魯西迪。

 

由於他的小說《魔鬼詩篇》在伊斯蘭世界掀起軒然大波,以致有人身危險,因此出外都得格外小心神祕。餐後我和蘿瑞聊起這本書,她告訴了我小說魔幻的開頭:「在一架失事墜落解體的飛機上,一位神劇演員發現他的身體開始了奇妙的變化。他的頭逐漸長出了牛角、尖腮,好像正一步步地接近記載中撒旦的形象……」

 

作者《沙中的房間》的作品。(作者提供)

 

我思考著一聲爆炸後,從三萬英呎的高空墜下究竟需要多少時間?而和現實的時間相較,我們體會的時間又該是如何漫長(以小說的例子而言,這段時間足以回顧一生)?這兩者之間的「時差」勾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好像找到了一個「物理引擎」,可以透過扭曲和再現,以調和兩者的時間感。因此,我想像出了一個將文字打散,創造出一個字母有如在水中旋聚旋散的花粉般四逸的空間,而體驗者可以自由地在期間探索,以自己的感官或而上升,或而下潛,探索可能發生的「故事」。

 

《沙中的房間》由八個不同的房間和中央由幾片高聳如方尖碑的黑板夾峙的巨大空間組成。八個房間各有主題,沒有硬性要求探索路線,而透過每個人不同的路線選擇,也會串連出不同的故事;換言之,除了空間之外,VR也將說故事、甚至參與改變故事的權利(時間)交給了你。

 

舉例而言,甫踏入空間狹仄的〈犬之間〉中,最醒目的便是前方的一幅蘿瑞的愛犬肖像。但當我們越來越接近肖像,耳邊的梵唱聲也越來越強烈,直到我們穿越了狗的身形,發現牠的形體竟也是由一連串繚繞、聚散無常的文字構成的「中陰身」。再更向前走,我們會陡然墜入一片黑暗,一回神,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中央場地。

 

有人曾打趣地形容進入VR世界就是「觀落陰」,以〈犬之間〉而言,我想這個形容十分貼切。又或者在〈創作之間〉中,體驗者以感應器在牆上寫上一行行的字句,不多時,牆上的字句逐漸脫落,接著安靜混入了無所不在的文字紊流中。即使我們再怎麼努力追尋著自己方才創作的文字,不用多久也會丟失了它們的蹤影。

 

這不正是波赫士在〈沙之書〉中的描述嗎?他相信,沒有任何的創作是永恆的,我們努力留下的痕跡都如同在沙上書寫。但這一切不是徒勞,因為這些隨風而逝的文字重又加入了此前的文字,從不可考的古早到不可知的未來,我們都在書寫著同一本巨大的書。穿梭在這些房間中,體驗者尋找著個人的意義,想像著自己的過往與未來。而做為VR創作者,我們做的不比阿里阿德涅更多:我們創造了一個夢境,但得由你自己冒險。

 

最後,VR做為一種新興藝術,我想還有很多值得大家思考與探討之處。既然名為「虛擬實境」,VR當然要呈現得愈「真實」愈好。但如此一來,真實和虛構的交界不可避免產生的道德間隙我們該如何衡量呢?舉例而言,在二戰的納粹德國的戰俘營中,一群醫生以研究之名對猶太俘虜做了殘酷的人體實驗。他們蒙蔽了受試者的感官,接著告訴受試者他的腕動脈被切斷了。而實際上實驗人員只是以鈍刀摩擦手腕,接著滴上溫水模擬出血,但令人意外的是,許多受試者相信了自己的際遇,並由著這般的「虛擬實境」失去了性命。

 

雖然這似乎是個聳人聽聞的例子,但在VR領域的應用中,由於對感官的「全面接收」(說是「全面啟動」也可以),我們不得不考慮可能的極端情況。對此議題,我暫時的心得或可以用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中引用葉慈的一句詩來簡單做結。書中的主角這麼評價大屠殺的執行者與無動於衷的官僚們:「由於想像力的缺乏」,而想像力之所以缺乏是因為他們沒有意識到:In dreams begin responsibilities.「在夢中,責任由斯而起。」做為現代的阿里阿德涅,我們不能忘記的是,造了夢的同時,我們也擔負起了責任,或許,這正是我輩心中的迷宮。

 

※作者為新媒體藝術家,政大數位內容學程教授。2017年與美國前衛音樂教母蘿瑞.安德森(Laurie Anderson)跨國合作的虛擬實境VR(virtual reality)作品《沙中房間》(La Camera Inssabiata)獲得威尼斯影展「最佳VR體驗獎」/本文摘自《字母LETTER:顏忠賢專輯》中「VR裡有魔鬼」一文/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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