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濠仲專欄:金正恩給新聞道德出的難題

李濠仲 2018年05月15日 07:02:00

長期以來,北韓的領導者形象鮮明,他所領導的對象,卻模糊到像是透明不存在的一群。(湯森路透)

在一波波國際強權博弈下,最讓人捉模不定的北韓領導人金正恩也成為過去幾場棋局的焦點。全球媒體大量報導他放閃中國、首度南下跨越北緯38度停戰線、和南韓總統文在寅牽手相擁,緊接著,他還將和川普同台對談。短期間不斷創造歷史紀錄,金正恩的尊容,可以想見仍會頻繁在各媒體露臉。

 

就在外界狐疑金正恩這樣一個對內有「炮決」、「犬決」紀錄,對外蠻橫不羈的領導者,頓然願意採行國際慣用的遊戲規則,其中恐怕存在什麼詭計時,更大的問題是,金正恩好像就是北韓的唯一代表,幾乎沒有人在他馳騁中、韓、美的過程中,真正見過所謂的「北韓人民」。換句話說,北韓領導者形象鮮明,他所領導的對象,卻模糊到像是透明不存在的一群。

 

這段期間,關於北韓,尤其北韓的現場,包括台灣媒體在內,其實很大一部分的新聞畫面必須仰賴固定幾家國際通訊社。其中尤以美聯社和路透社的影音、照片使用量最廣泛。美聯社不僅提供全美1500家報紙、5000家電視台等新聞頻道第一手新聞現場資訊,全球也都有他的客戶,路透社當然不遑多讓,販售新聞影像(包括照片),幾乎就是這些國際通訊社最大宗的獲益來源。

 

不過,近期若持續關注北韓消息,無論從美朝核武議題,直至「金文會」,我們應該會發現美聯社和路透社所提供的新聞畫面,其實略有不同。路透社提供關於金正恩的新聞照片,右下方皆有北韓官媒的浮水印,美聯社則多有當地電視新聞畫面翻攝。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兩者皆不存在北韓庶民生活的現實景況。

 

在兩套規範中做選擇

 

兩家通訊社關於金正恩(北韓)供應照片的差異,並非各自記者取材所致,而是唯有在北韓這個被無國界記者組織評鑑為「全球新聞自由度最差」的國家,才會有的特殊現象。無國界記者組織每年會針對全球180個國家(包括地區)評鑑其新聞自由度,北韓屢屢蟬聯第180名,意味那是個完全沒有新聞自由的地方。

 

包括美聯社和路透社在內,終究還是有辦法為各家媒體提供當地以金正恩為主的政軍照片;卻又因為各自的「選擇」,而有新聞畫面的差異。在極權而無新聞自由的金正恩治下,北韓政府僅予外國通訊社兩套在當地取得新聞照片的契約規範,一套合約是容許外國媒體聘用自己的記者,在當地進行攝影工作,但所有照片能否公布,全必須經過官方審批,核可者才能放行成為媒體組織內的資料照片(新聞報導),並用予和其他媒體間的商業販售行為。

 

另一套合約,則是外國媒體獲准購買北韓官方通訊社提供的照片,如此,外國媒體便可避免觸及「接受極權政府對自己新聞審查的道德問題」。

 

美聯社和北韓簽訂的是第一套合約,因而美聯社記者可以在北韓拿起相機拍攝照片,但未必都會得到北韓官方認可成為報導素材,於是,美聯社得到允許刊出和販售的照片,有些即是翻拍當地電視台(官方)的新聞報導,而「不會只接受官方的宣傳樣板」,即為他們守住的新聞道德原則。

 

路透社亦在堅守新聞道德下,拒絕第一套合約,簽署了第二套合約,正面意義在於他們的編輯台仍是自由不受他人干預的,負面影響,就是他們只能買到金正恩「偉光正」的宣傳照片。

 

但話說回來,美聯社自行拍攝而獲准刊登的北韓現場照,在受當地官方高度侷限下,同樣是頗為「偉光正」,絕不可能出現北韓的陰暗面,又或許外界對美聯社所做決定,可為的理解是,美聯社因此得到了很多雖然公開不了,但他們卻能掌握到的獨家故事(照片)。

 

美聯社總部在紐約,路透社總部在倫敦。美國、英國在無國界記者組織的新聞自由度評比中,分別是45名和40名,仍可被歸於前段班學生,這兩個國家對新聞自由的定義和價值應該相去不遠,如今欲在北韓突破重圍,帶回外界「看不到的一面」,即得面對新聞自由最爛國家出的這道難題:

 

「守住記者對新聞自由的認知,但絕大多數得到的是官方樣板資訊」,抑或「對新聞自由做出妥協,而不必全部仰賴官方管道」。

 

道德的兩難,在承平時期(地區),一般爭議不大,但在如北韓這種特殊境地,即在在考驗著文明社會對於新聞道德(當然不只新聞道德)的取捨標準。

 

殺與不殺

 

就如同2005年,美國有一四人小組的海豹部隊秘密前往巴基斯坦邊境進行任務,以尋找賓拉登下落,這項秘密任務的風險在於,他們可能隨時要和100名以上的塔利班民兵駁火交戰。

 

當四人在邊境山區尋找俯瞰地形的制高點時,不巧被當地阿富汗牧羊人撞見,其中一人是14歲的牧童,包括牧童在內的三個阿富汗人都沒有攜帶武器,但無論如何,這項秘密任務已形同「曝光」,牧羊人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向塔利班通風報信,讓他們深陷危機。

 

四名海豹部隊隊員於是起了爭執,因為一旦牧羊人向塔利班通報他們的存在,他們四個人將面對百倍武力,必死無疑,那麼,是否就應該直接殺了這三位牧羊人?儘管這三人手無寸鐵。

 

其中一位海豹部隊隊員認為,他們被奉派執行任務,有權以任何方式自保,「軍事行動上的決定」很清楚,當然不能放了目擊他們的人。

 

但另一位海豹部隊成員剛好是基督徒,他告訴同袍,雖然他知道「放人是不對的」,他腦海中卻另有一個「基督的靈魂」不斷告訴他,對著毫無反擊能力的平民開槍(尤其其中一個還只有14歲),更是大錯特錯。

 

最後,四名海豹部隊成員投票,結果決議放了那三位牧羊人。而果不其然,放人後才一個多小時,他們就被將近100名塔利班武裝份子團團包圍,四名海豹部隊成員有三人在槍戰中陣亡。唯一的生還者即是主張要放了牧羊人的那一位。劫後餘生的他將這一段經歷撰寫成書,並且後悔自己做了愚蠢又錯誤決定。

 

當時投票之所以出現兩難,正因為後果實為未定之數。這也是許多道德選擇會出現的困局。如果當時這四名海豹部隊成員依「理智」或「軍事行動準則」殺了那三個牧羊人,讓彼此逃過一劫,就真能保證他們事過境遷,不會對自己曾經槍殺手無寸鐵的人良心不安一輩子?

 

無論美聯社和路透社,在和北韓官方交涉時,必當也有類似的道德抉擇,而永遠的,多數都是那些極權國家為人類文明帶來的考驗。以今日世界局勢,我們每個人恐怕都有機會遇到類似的難題。

 

※作者為《上報》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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