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恢復徵兵或維持募兵  你真的想好了嗎 

紀永添 2018年05月17日 00:00:00

要不要恢復徵兵制,這不只是個國防議題,還是個政治議題,更是個不折不扣的兩岸議題。(圖片摘自空降特戰部隊臉書)

近來有民調顯示,有接近八成的民眾贊成恢復徵兵制,這在意見多元的台灣社會裡已經算是非常高的共識了。深究其原因,應該還是擔心募兵制會造成國軍兵力不足,而影響國家安全。在台灣長期面臨中國武力威脅,且生育率不振下,社會大眾對於募兵制的疑慮並非杞人憂天。而募兵制在上路以後,也的確產生了基層軍官不足,人事費用排擠軍備投資等問題,急待政府去解決。只是改回徵兵制是否就可以完全處理問題,恐怕也是有很大的討論空間,在前文『改回徵兵制不是拯救軍隊萬靈丹』一文中,就已經對這個議題進行過初步的討論,希望台灣不要再重蹈過去採取徵兵制時的覆轍。

 

轉服替代役已出現後遺症

 

不過,沒有一個政策是不能改變的,關鍵在於如果改回徵兵制,是否能讓情況變的更好。台灣要全面恢復徵兵制,也不是不可行,只是目前社會對於兵役制度的討論,還未觸及問題的核心。在前文中已經談過,過去數次的裁軍讓國軍部隊的規模不斷下降,目前大約只剩二十萬人左右,在專業科技兵種與資深軍士官幹部都已儘量採用職業軍人的情況下,分配給義務役的員額越來越少,結果就是出現了大批役男「等兵單」的塞車問題,嚴重影響了青年升學與就業的規劃。但為了維持兵役的公平性,又必需讓每一個合格役男都入伍服役,於是政府只好一面縮短役期,一面讓更多役男轉服替代役,只是這兩個方法都出現了後遺症。

 

縮短役期所造成的問題,在於訓練時間不足,完成基礎入伍訓練與第二階段專長訓練的士兵,在下部隊以後,還沒能熟悉部隊的運作,就已經要退伍了。不止無法累積傳承技術與經驗,部隊幾乎永遠都是由新兵所組成,流動性太高,再加上台灣的資深士官制度也不建全,其結果就是部隊無法進行有效的作戰訓練,更不用奢談要增強戰力了。在役期從一年十個月逐漸縮短到一年以後,問題變的非常嚴重,許多基層部隊訓練都陸續停擺。在軍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下,難度越高、越有危險性、越需要熟練士兵來進行的演訓,為了安全起見,不是中止就是大幅降底難度,嚴重傷害了國軍的作戰能力。

 

而轉服替代役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多,早就不是過去少數有宗教或體格問題而無法服役者可以選擇的「替代選項」了。但在消防、警察、社工等具有高度專業性的替代役中,訓練不足的替代役男,往往無法勝任這些工作,不止效益不彰,還讓役男曝露在極高的風險中。而被派往中央、地方等行政單位、甚至是學校、圖書館等地方服役的替代役男,又常常淪為跑腿打雜、無所事事的臨時工。更為重要的是,越是受過高等教育,高素質的人力,越常會選擇轉服替代役,其結果就是政府為了解決兵役塞車的問題,削弱了進入一般部隊服役的役男素質,也浪費了這些寶貴人力的黃金歲月。

 

你願意支持擴大國軍規模嗎

 

這兩大問題是台灣後來會改採全募兵制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如果沒有辦法找到解決這兩大問題的方法,就直接恢復舊有制度,其未來的結果還是一樣。但若要將役期恢復到過去的一年十個月,或是勉強還能接受的一年六個月,並且嚴格管制替代役的員額與申請資格,又會再次出現役男大塞車的問題。那為了解決這些問題,並因應中國日益增強的軍事威脅,台灣社會是否願意擴充國軍規模,並增加國防經費?比如將目前的二十萬人增加到三十萬人,一舉解決目前兵力不足與役期過短的問題。或是在維持國軍現有規模下,採取抽籤或某種篩選方式,讓部份的役男不必服役,而需服役者,則需要服滿一年十個月的役期,只是台灣社會可以接受這種抽籤或篩選的方案嗎?

 

增加國防經費與擴充國軍規模,是恢復徵兵制,並且回應中國武力威脅,安定民心的最好方法之一,但在支持恢復徵兵制者中,又有多少人會願意支持增加國防經費與擴充國軍規模?過去台灣會進行數次的裁軍,是因為過去國軍的兵力結構大而不當,為了反攻大陸而設計的國軍組織架構,擁有太多的地面部隊,光是人員維持費就已占去絕大多數的國防預算。因此在當時進行裁軍以精簡部隊,有其必要性。不過在歷次裁軍的過程中,用三軍分攤裁減員額的方式,其實也讓空軍與海軍的可用兵力減少。空軍地勤與防空炮兵人員不足,海軍的水兵與港勤人力吃緊,海軍陸戰隊不斷縮編,都早已經不是新聞。

 

海空軍的比例明顯偏低

 

問題是以台灣這種海島型作戰環境,長期以來「制空、制海、反登陸」的作戰優先順序,目前空軍與海軍的比例明顯偏低,國軍的兵力結構有很大的問題。試問未來八艘國造的新型潛艦若能順利服役,將需要更多的海軍弟兄來操作潛艦並負責後勤支援,那這些人力要從何而來。更不用說已經發包新建的兩棲登陸艦與正在計劃中的新型國造神盾艦,這都需要更多的人力。雖然海軍一定也會逐步讓舊型艦艇退役,並將人員轉移到新型艦艇上,但只要稍微計算一下,就知道還是非常吃緊的。海軍如此,空軍又何嘗不是這樣,當政府努力想取得新型F-35B匿蹤戰機時,是否曾考慮過空軍要操作這麼精密的戰機,也需要更多的人力。

 

要把台灣的兵力結構從過去的大陸軍主義,逐步調整為海島作戰環境的空軍、海軍優先,其阻力恐怕會很大。再說以目前陸軍本身也是捉襟見肘的情況下,想要再裁減陸軍員額,以強化空軍與海軍戰力,相信也是很不容易。唯一比較可行的機會,就是在恢復徵兵制的情況下,順勢調整分配給各軍種的員額,以建立更為強大的海軍與空軍,這樣恢復徵兵制才有意義。同時社會大眾也必需要建立一個很重要的觀念,那就是採取徵兵制絕對沒有比較便宜,義務役士兵們雖然只領象徵性的薪水,但一樣要吃、要喝、要裝備、要訓練、要房舍、要行政成本。徵兵制會讓更多的義務役士兵進部隊服役,只會更花錢,更消耗國防經費。

 

 

徵兵制絕對沒有比較便宜

 

過去國軍最為人所詬病的,就是徵而不訓,浪費人力。許多義務役士官兵在進入部隊以後,都在打雜出公差,浪費生命,深究其原因,很重要的關鍵就是訓練經費不足,政府未建立部隊要進行紮實的演訓需要龐大經費,且一定會耗損裝備的觀念。同時國軍在獲得這麼多人力以後,也養成因循怠惰的習慣,隨意揮霍人力資源,無心去加強火力、機動力、資訊化與自動化,以進一步讓部隊發揮戰力加乘的效果。但偏偏台灣所面臨的敵人,其規模數十倍於國軍,最需要的就是國軍能發揮以一當十的戰力。政府缺乏正確的觀念與軍方的長期陋習,都讓過去的國軍部隊是「演」而不訓,問題叢生。

 

義務役士官兵不是穿上軍服就會有戰力,這需要紮實的訓練,但訓練要錢,想要強化國軍的火力、機動力,資訊化與自動化,也都需要錢。同時恢復徵兵制也絕對不是完全取消募兵制,因為越是科技化的軍種,越是需要專業的軍士官,台灣一直想建立的資深士官制度,也需要仰賴長期服役的職業軍人,來領導基層部隊運作。而且台灣過去的兵役制度本來就不是全面的徵兵制,而是徵募並行,在政府推動募兵制以後,也已經有許多人簽下了長期的志願役契約,這也不是可以任意取消的。因此要恢復徵兵制,絕對不是一紙命令,寄出兵役通知單,就可以馬上開始,若無完整的規劃,一定會讓情況更為混亂。
 

 

要不要恢復徵兵制,這不只是個國防議題,還是個政治議題,更是個不折不扣的兩岸議題,但執政者在計算政策得失之時,不能心存僥倖或只顧眼前利益。或以兩岸關係和緩而鬆弛戰備,那是失之於天真;或想要堅持主權與尊嚴,卻不願承認這需要付出更多資源來建立嚇阻戰力,那是不願意面對現實。今天政府應該要跟民眾說清楚,募兵制是希望建立小而精的部隊,將國防資源集中於武器裝備與部隊訓練,用火力來取代人力,而如果社會大眾覺得這樣做,沒有辦法保障台灣的安全,應該要採取全民皆兵的徵兵制,那為了要建立真正有效的徵兵制,役期可能需要變長,部隊規模也需要變大,國防預算更必需要增加。

 

不能回到過去糟糕的徵兵制

 

畢竟許多台灣人對兵役制度的印象,仍然停留在過去入伍當兵,站哨行軍,領微薄薪水,奉獻青春的日子。但大家好好想想,過去那套制度下的國軍部隊,真的是剽悍精實、勇猛善戰嗎?還是欺上瞞下,志願役缺乏專業素養,義務役態度消極,各種裝備老舊,演習虛應故事,弊病叢生。如果今日改回徵兵制,就是變回過去的樣子,那台灣的國防能力有可能因此變的更好嗎?更不用說今日戰場環境的變化,武器系統的進步,都是一日千里,單純只靠全民皆兵四個字,是無法建立嚇阻力的。反對改回徵兵制,並不是覺得徵兵制不好,而是反對直接改回過去那種糟糕的徵兵制度,因為那早已經證明非常失敗。

 

如果真的要恢復徵兵制,那應該要在徵募並行下,繼續維持較高比例的募兵員額。(圖片摘自空降特戰部隊臉書)

 

所以如果真的要恢復徵兵制,那應該要在徵募並行下,繼續維持較高比例的募兵員額,才有可能建立資深士官制度並發展專業的科技兵種。同時也要仔細考慮如何在兼顧公平性之下,以薪資、升學優惠或各種獎勵方式,讓高素質人力願意主動選擇服役,而讓真正不適合進入軍隊受訓的役男轉服替代役。台灣社會也要徹底拋棄徵召義務役士兵不用花錢的錯誤思維,精算徵召這些士兵需要增加多少人員維持費用、武器裝備經費與日常訓練支出,並如實地反映在國防預算中。以上這些都是老生常談的東西,但以台灣目前的社會氛圍,又有誰有勇氣推動這樣的配套政策,並誠實向國民說明,想要恢復徵兵制,這些配套措施缺一不可。

 

在民調中有近八成的人支持恢復徵兵制,但如果民調的問題改成「您贊不贊成恢復徵兵制以後延長役期?」「您贊不贊成恢復徵兵制以後擴大國軍規模?」「您贊不贊成恢復徵兵制以後增加國防預算?」恐怕支持度就會大幅下降了,甚至可能連國會議員與在野黨都不會贊成這樣的方案。這是民主制度的最大問題,但也是民主制度的最大優勢,因為台灣社會或許可以趁此機會,對兵役制度進行充份的討論。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社會大眾取得共識,認為國家安全極為重要,的確應該投入更多資源與人力來建立強大的嚇阻力,延長役期、擴大規模、增加預算都不是問題,那恢復徵兵制,以徵募並行的方式,打造新一代的國軍部隊,又有何不可。

 

※作者為軍事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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