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蝸藤:2008改變中國(一)西藏騷亂與奧運火炬

黎蝸藤 2018年06月15日 07:00:00

2008年3月份西藏事件,深刻地改變了中國的民族政策,也影響了中國的政治演變。(海外藏人和中國留學生當年在舊金山舉旗對立/維基百科)

編者按:本系列專題總名為「2008改變中國」,作者以歷史回顧方式,分析2008~2009年間發生的15個重大事件,它們分別如何影響和改變中國(乃至世界)。

 

今年5月12日是中國四川汶川地震十周年,各大媒體紛紛發表有關地震十周年的文章。無疑,汶川地震是十年前中國發生的最重要事件之一。但在十年前,發生足以改變中國歷史的事,又何止汶川地震一件?與其強調「汶川地震十周年」,還不如強調「2008十周年」。

 

雖然這個稱呼顯得怪異—很少人會用多少週年的話語去紀念一個年份,而不是一件事—但筆者認爲,2008年在中國現代歷史上絕非一個普通年份:該年發生事件之多,對中國影響之深,遠非單一事件可以概況。當然,有的事件從當年延續到2009年。此後十年間發生的大部分重要事件與形勢演變,其源頭和脈絡都可以追溯到這兩年。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2008~2009這兩年構成了現代中國一個極為重要的轉折點,深刻地改變了中國往後十年乃至將來幾十年的走向:雖然還是共產黨當政,國名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但從很多方面衡量,現在的中國與十年前相比,已不是「同一個中國」—十年前的中國還是「鄧小平的中國」,而現在的中國已經變成「習近平的中國」。

 

因此,要理解中國如何從「鄧式中國」轉變為「習式中國」,並展望「習式中國」的未來,就非常有必要重新回顧、探索和研究2008年。這正是筆者希望重新梳理十年前的一系列重大事件的目的。也承蒙《上報》編輯的厚愛,讓筆者能有此機會做此嘗試。

 

一、西藏騷亂、奧運火炬事件

 

2008年發生的眾多事件中,有兩組事件影響最為深刻。一組發生在中國國內,姑且稱之為「民族主義三部曲」。它由三個事件構成,按時間順序為:3月份的西藏騷亂以及此後的奧運火炬傳遞事件;5月份的汶川地震;8月份的北京奧運。一組發生在美國,從金融風暴到歐巴馬上臺。我先從「民族主義三部曲」開始。

 

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在中共宣傳中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支花」。但中國遠遠談不上是多元化的國度。由於漢人占總人口百分之九十幾,且大量聚集在東部,絕大部份漢人從小開始,就很難接觸真正的多元文化,也不具備尊重少數民族的「政治正確」意識。

 

客觀而言,中國政府在用語上對「政治正確」的態度尚可,但政府並未積極培養與引導民眾的多元化及政治正確意識。中國在大眾宣傳中,不斷用「中華民族」、「龍的傳人」、「黑眼睛黃皮膚」等標籤「中國人」,強化「中國人」等於「漢人」的意識。至少在2008年,對絕大部份漢人來說,中國文化的核心是一元的,那就是漢族文化。少數民族只是在春節聯歡晚會或者某些電視節目上表演民族舞或「獻哈達」的點綴角色。

 

然而,中國又存在民族分離主義的傾向(台獨不在此列),其中新疆與西藏無疑是分離主義最強烈的兩個。這有文化、歷史、地理和政治的多種原因(這裡不展開論述),而藏人與維吾爾人的外貌一看上去就「不像中國人」,恐怕也是重要的因素。

 

2008年以前,除了少數知識份子以及當地混居的漢人,絕大部份中國人,由於距離遙遠,缺乏切身感受,加上政府控制宣傳,對民族分離主義認識很淺,一般也很少加以理會。但這一切,在2008年被徹底改變了。

 

中國的民族分離主義傾向,其中新疆與西藏無疑是最強烈的兩個。(維基百科)

 

「三·一四事件」

 

2008年開始不久,西藏就成為焦點,進入普通中國人的視線。2008年是「西藏事變」49周年。中國政府的說法是達賴喇嘛為首的西藏農奴主集團叛變,叛逃出中國,這與藏人(圖博人,下同)的說法當然完全不同,這裏不展開討論。由於中國在本年要舉辦奧運會,海外藏人組織早就策劃要趁此機會,引發世界對藏人訴求的關注。達賴喇嘛在1月接受BBC採訪時已稱將在北京舉辦奧運期間發動和平示威;還有藏人組織發動「徒步返鄉」運動,計劃從印度徒步翻越喜馬拉雅山到中國。

 

3月,西藏發生「三·一四事件」。根據藏人說法,從3月10日開始,藏人三大寺就有僧侶絕食抗議,但被政府抓走,寺院戒嚴。藏人不斷要求釋放他們,這樣到了14日,引發拉薩藏人大規模抗議遊行

 

抗議迅速演變為騷亂。根據英國記者的說法,見到藏人襲擊和搶掠漢人商店,燒掉物品。中國軍警隨後鎮壓。最後事件導致多人死亡,數百人被抓,裝甲車進駐拉薩街頭。騷亂進一步擴散到四川、甘肅、青海的藏區,數日後方一一平息。

 

中國指事件乃「由境外達賴集團有組織、有預謀、精心策劃和指揮的,發生在拉薩的極少數不法分子實施的嚴重打砸搶燒事件」,燒死打傷無辜民眾,一家漢人資本的服裝店「以純」被焚燒導致五名「花季少女」(四漢一藏)死亡的慘況被廣泛報導

 

海外藏人則指責中國用荷槍實彈鎮壓「和平示威」的人群。而達賴喇嘛則指責中國進行「文化滅絕及恐怖統治」,至於火災中的死傷,則是「放火者的目的完全是對野心和欲望沖天、把別人苦難想方設法甩到腦後的中共當局及其漢人從經濟上發出警告的手段,才焚燒了他們的飯館商店」。

 

激起中國人的怒火

 

中國此前雖然也有民族衝突,但上一次大規模的騷亂已經是胡錦濤主政西藏的1980年代末。此後,雖然九十年代初在新疆有零星的恐怖襲擊事件,但那些發生在新疆的孤立事件都沒有被廣泛報導,一般中國民眾也不太注意。

 

西藏騷亂之所以在中國影響重大,規模大是重要因素,但中國因為奧運的原因允許外國記者進入報導則是更重要的原因。因為外媒大規模報導,中國的策略從以往對國內媒體一封了之,轉為爭奪話語權。正因如此,自1989年以來,中國媒體首次大量報導國內騷亂事件。絕大部分中國人這才意識到,中國存在著嚴重的民族分離主義問題。

 

一些西方媒體報導的偏差, 比如CNN把一張尼泊爾警察毆打藏人的照片錯誤地説成是中國警察,又比如一些照片與視頻經過剪裁斷章取義,都激起了中國人的怒火。這不就是「西方人帶著有色眼鏡看中國」的明證嗎?

 

中國有人立即建起「anti-cnn.com」(後來改名四月網),號召網民「收集整理西方主流媒體作惡的證據,發出中國人民自己的聲音」,專門刊登與駁斥「西方對中國的不實報導」。騷亂導致死傷與西方的歧視報導,擊中了中國民眾「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廣泛勾起了他們「百年恥辱」的國恥情結。

 

西藏騷亂的直接後果就是在世界範圍內掀起了奧運聖火的爭奪與保衛戰。海外藏人組織早就策劃在海外聖火傳統時抗議中國對藏政策,引發國際關注。聖火傳遞沿線,帶著象徵藏人獨立的雪山獅子旗的藏人與西方支持者,早已整裝待發。

 

中國「大國地位」得到承認的標誌

 

西藏事件之後,除了一般性的在沿途展示獨立物品及叫口號外,自由西藏(自由圖博,「Free Tibet」,下同)組織還準備實施更激烈的搶奪聖火計劃。

 

傳遞奧運聖火是奧運會的傳統,燃燒著不滅聖火的火炬,要從希臘經過五大洲傳到主辦國中國,最後在開幕式時進入主辦地北京的奧運場館「鳥巢」,最終點燃主火炬。在中國,「體育與政治無關」的宣傳早已深入民心(儘管事實並非如此),足球世界盃與奧運會更是至高無上地「連戰爭也需要讓路」。

 

申辦奧運是大部份中國人心中的驕傲,是中國「大國地位」得到承認的標誌。因此,在他們心中,奧運聖火傳遞是神聖的,不容破壞的。

 

西藏騷亂之後,歐美已經不斷有「自由西藏」的支持者示威抗議中國「佔領西藏」,「鎮壓和平示威」。而中國海外社區(包括海外華人與留學生)也已經組織「反抗議」,指責海外媒體歪曲報導西藏事件。無論是自發還是有組織的,海外華人大都熱切準備在各地現場夾道觀看與歡迎聖火。儘管他們預計會有藏人和其支持者的抗議行為,但絕大部份都沒有想到藏人會「過激」地搶奪聖火。

 

4月6日,當聖火傳遞到倫敦時,藏人已經計劃搶奪,有人試圖用滅火器撲滅聖火,被英國警方當場制止。但第二天到了巴黎,當地支持藏人的抗議更加聲勢浩大,巴黎市政大樓懸掛雪山獅子旗,巴黎市長取消原定迎接聖火的計劃。火炬手剛離開艾菲爾鐵塔兩百米就不斷被抗議者衝入阻撓。

 

其中第三棒的的殘障人士金晶乘坐輪椅傳遞聖火時,被藏人衝破警方防線,抓住火炬要爭奪,金晶緊抱火炬才保不失。最後,法國警方只好安排火炬登上汽車前行,為安全計,警方甚至主動熄滅聖火五次

 

殘障人士金晶乘坐輪椅傳遞聖火時,被藏人抓住火炬。(維基百科)

 

毫無條件站在藏人和西方支持者對立面

 

藏人搶奪金晶火炬的圖片,以「弱女子被欺負」這種最吸引眼球的方式,一下子點燃了中國人與海外華人的怒火。絕大部份中國人與海外華人都真誠地認為西藏是中國「不可分離」的一部份,反感藏人破壞聖火傳遞,更對西方媒體的「歪曲事實」和「雙重標準」怒不可遏。法國更被遷怒,中國民眾號召抵制法國連鎖賣場家樂福。

 

在海外的中國人,包括高學歷的留學生團體,大多在這過程中也都毫無條件地站在藏人和西方支持者的對立面。一般而言,中國留學生大多不愛參與政治活動,但在親藏人組織不斷在校園開講座,「歪曲事實」時,他們也都坐不住了,紛紛集會或開講座介紹中方觀點,甚至勇於用並不流利的口語與外國人辯論。就筆者回憶,這情形是1999年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後的第一次,也遠比它浩大。

 

但相對於「外人」,中國人更憤恨的是「漢奸」。4月9日的杜克大學發生的王千源事件乃一例子。在一個親藏人的集會中,中國留學生上前辯論。中國女學生王千源試圖「調停」雙方,但招到現場中國學生學者的責駡,現場焦點反而變為中國學生與王千源的辯論。王千源事件迅速擴大到網絡,不但一面倒地被指責,還被「人肉搜索」。網絡欺凌甚至擴展至現實生活,據說她中國家門口遭人放置糞便。

 

就這樣,當聖火在4月10日傳遞到舊金山的時候,對立氣氛達到沸點。舊金山與附近的柏克萊是西方自由派的大本營,支持藏獨者眾多,此外還加入了「疆獨」(東突厥斯坦獨立運動)、民運與法輪功等其他團體,更是聲勢浩大。

 

在海外的中國人,包括高學歷的留學生團體,大多在這過程中毫無條件地站在藏人和西方支持者的對立面。(當年雪梨街頭/維基百科)

 

「愛國」而不是「愛政府」

 

但舊金山同時也是傳統的華人聚居地,華人人口眾多。4月10日,在中國領事館、各民間團體、以及各類網絡動員下,空前規模的華人站出來保衛聖火,與支持西藏派在大街上對峙。他們當中很多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親政府」派,站出來是因為「愛國」而不是「愛政府」。

 

雖然華人在大街沿途以載歌載舞的方式表示支持,亦難掩氣氛緊張。好在美國警方早有準備,臨時轉換了聖火傳遞路線,才避免暴力衝突。舊金山保衛戰是火炬運動中輿論關注的頂點,此後聖火傳遞還在加拿大和亞洲等地引發衝突,一直到進入香港為止。

 

與西藏騷亂一樣,點燃中國人怒火的並不限於現場衝突。奧運聖火傳遞衝突發生後,CNN有評論員稱:「我認為,我們和中國的關係大有改變。我認為,他們50年來都是同一批暴民和惡棍。」這番言論立即引起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罕有的「強烈譴責」,也再度引發無數中國人的怒火。CNN評論員被迫狡辯「暴民和惡棍指的是中國政府,而不是中國人民」,並為此「感到抱歉」。可想而知,這絲毫不能平息中國人的憤怒。

 

西藏事件以及奧運聖火事件,引發了無數中國人的怒火,也燃燒起了他們無比的愛國主義熱情。巴黎搶火炬事件與舊金山護火炬運動,在當年中國人與海外華人社群都留下深刻印記。「中國加油、奧運加油」的標簽、圖片、視頻在網絡上都「病毒化」。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愛國主義情緒的高漲,還伴隨著自發對西方,尤其是西方媒體的懷疑與反感。也正是從那時開始,中國海外社區,特別是留學生與訪問學者中開始出現「越出國,越愛國」的趨勢。

 

「anti-CNN」

 

用他們話來說:正是出了國之後,才看清西方的醜惡面孔。以「anti-CNN」為例,雖然後來網站所有者被認為是「發愛國財」,但當時確實有很多高學歷的中國人,其中大量是留學生,自發地、義務地為該網站添磚加瓦。他們大量翻譯外國新聞報道、撰文反駁、製作圖片與視頻,為的就是反擊「西方雙重標準」、「捍衛祖國」。

 

從此,中國出現了一大批高素質、自願為中國辯護的最初以留學人員爲核心的「自乾五」(自帶乾糧的五毛)。

 

所謂「五毛」是指中國政府雇用的網評員,專門在網上「帶節奏」。傳説中,每個帖子給0.5元人民幣(五毛),故此有這種「貶義」的稱呼。這些網評員一般水平不高,在網上以複製粘貼重複的既定語句為主,以量取勝。「自乾五」則能寫出至少有很強說服力的文章,以質取勝。「自乾五」是「自帶乾糧」的,其積極性也與「打一份工」的五毛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自乾五」的出現,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中國民間輿論生態。此前,中國知識界的輿論以自由派占絕對上風,政府老一套的論述在知識界甚至民間輿論裏都顯得陳腐不堪。

 

「五毛」本是貶義,「自乾五」卻帶有自豪感與優越感,他們不再以維護政府為恥。自此,知識分子裏面支持政府派的力量日漸趕超。他們對「愛國主義」論證也為政府更新陳舊的愛國主義論述提供思路。

 

國民心態日益狹隘

 

比如,對政府與國家關係,自由派論述中,「國家」與「政府」是分開的,這樣才有「愛國不等於要愛政府」,本來深入人心。但這時「自乾五」推廣了「國家的利益總需要有一個政府代表」的理論,把愛國與愛政府捆綁在一起。這對中共塑造「新一代」愛國主義論述幫助極大。

 

除了論述水平提高外,他們也「升級」了中國的民間宣傳手段。在英文論述難以一下子打破「西方壟斷」的情況下,他們發現製作圖片與視頻,更易於向西方傳播。他們把宣傳「西藏真相」的視頻放在Youtube上,開了大量運用視頻向西方宣傳中國觀點的先河。

 

從中國外交部「強烈譴責」CNN言論開始,對西方媒體與民間人士「不公正的言論」的揭發與抗議也日益成爲了中國民間輿論、媒體與官方的日常事。而且中國人也發現這種抗議是有效的:不久之後的汶川地震中,好萊塢明星莎朗史東說地震是「報應」(Karma),也立即在被抗議後道歉。

 

於是,中國開始發展出一套以民間抗議反制「西方不公正言論」的模式,在官方推動下,國民心態日益狹隘,對西方言論越來越不能容忍。今天針對外國公司網站上「臺灣是否國家」的施壓,就是這種模式進化而來的產物。

 

西藏三一四事件的另一個影響是觸發了新疆的騷亂。早在2008年3月份西藏事件期間,新疆就同時發生維吾爾人的反政府示威;8月又發生「新疆特色」的喀什襲擊事件與阿克蘇地區庫車縣爆炸事件。到了2009年,爆發比西藏事件殘酷得多的新疆「七五事件」。西藏與新疆的這兩次事件深刻地改變了中國的民族政策,也影響了中國的政治演變。這些在以後有另篇探討。

 

※作者為旅美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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